指腹停了一下。
陆川把手慢慢收回去,眼神还是落在程美丽脸上。
程美丽靠着椅背,像是根本没把刚才那场惊变放在心上。
她只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
陆川低声道:“看你怎么总能从死局里拽出一根线。”
程美丽轻哼一声。
“不然呢,指望那群人自己长脑子?”
邱维德在旁边终于缓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别说这个了,今晚所有人换地方住,礼堂这边我不放心。”
李副部长脸色还是铁青。
“陆川,从现在开始,保定基地所有安保归你调度。”
“是。”
“另外,立刻成立专案组,顺着总参机要墨水这条线往上挖。”
“明白。”
程美丽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没喝。
“部长,演习成了,项目组的人该放回去睡觉了吧?”
李副部长看向她,气都差点没顺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
“不睡,明天谁干活。”
她说得理直气壮。
“抓内鬼是你们的事,做项目是我的事,别耽误。”
邱维德听得嘴角直抽。
可偏偏,谁都反驳不了。
第二天清晨。
一架军用专机停在保定基地。
风很冷。
舷梯边,警卫比平时多了两倍。
邱维德裹着大衣,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他一上飞机就坐到了程美丽对面。
“美丽,回京以后,你先别回科学院。”
程美丽靠在座椅里,腿上盖着毛毯,正在翻一份项目草案。
“为什么。”
“为什么?”
邱维德压着声音。
“保定基地的审讯室里都能死人,你现在回科学院,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转头看向陆川。
“陆川,你必须加安保。”
“我会。”
邱维德又看回程美丽。
“你先回家,避一避风头,至少等专案组把总参那边的线摸清楚。”
程美丽头也没抬。
“不避。”
邱维德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她把手里的草案翻过一页。
“我不但要回科学院,我还要立刻启动三个项目的二期工程。”
邱维德愣住了。
陆川坐在她身侧,没插话。
他知道,她这副语气,已经不是商量了。
“美丽,你别犯倔。”
“我没犯倔。”
她抬起眼。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我们把项目往前推得越快,渔夫越坐不住,越坐不住,露出来的尾巴就越多。”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平。
“我现在缩回家里,才是真的等死。”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在耳边轰着。
邱维德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了。
从担忧,变成了犹豫。
最后,变成了一种被说服后的沉重。
他伸手去拿机载保密电话。
“你要什么。”
程美丽这回放下了草案。
“第一,东翼实验楼归我。”
“第二,三个项目组扩编,我要全院最顶尖的人。”
“第三,实验设备、材料、场地,全部走优先调配。”
她看着邱维德。
“第四,给我开战时绿色通道。”
邱维德眼皮一跳。
“你是真敢开口。”
程美丽靠回座椅,轻飘飘道:“您不是早知道了吗。”
邱维德盯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苦笑。
认命的那种。
他抓起保密电话,直接拨了军委专线。
“我是邱维德。”
“对,我申请一条战时绿色通道。”
“人选,程美丽。”
“理由?理由就是她值。”
飞机穿过云层。
两个小时后。
京市。
国防科学院东翼实验楼。
消息传得很快。
程美丽高调入驻的消息,比她人到得还早。
她踩着高跟鞋进楼的时候,门口站着两排人。
有看热闹的。
有来探口风的。
也有被临时点名来搬设备的。
程美丽扫了一圈,只说了一句。
“茶水间呢。”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行政干事小心翼翼道:“在,在二楼东侧……”
她点头。
“行,先去看看。”
东翼茶水间不大。
两个暖水瓶。
一台老式开水炉。
几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程美丽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这也叫茶水间?”
行政干事的脸僵住了。
她回头,语气很淡。
“记一下。”
“全天候供应现磨咖啡。”
“进口点心每天三轮补货。”
“黄油曲奇、奶油卷、巧克力挞轮着来。”
“要是断了,我没心情看图纸。”
话落。
走廊里直接炸了。
“现磨咖啡?”
“进口点心?”
“她是来搞科研还是来当祖宗的?”
声音压得再低,也压不住。
程美丽像没听见。
她只转头看向行政干事。
“能办吗。”
行政干事额头冒汗。
“这,这得打报告……”
“那就打。”
她说完就往里走。
“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机器。”
不到半天。
这条“作精要求”就传遍了全院。
有人骂她矫情。
有人说她疯。
也有人咬着牙酸。
“不就是仗着上面宠着吗?”
“科研楼还搞下午茶,真把自己当天仙了。”
然而下午三点。
一台崭新的咖啡机,真送到了东翼。
后面还跟着两箱进口饼干和一车甜点。
流言顿时更响了。
另一边。
陆川没回家。
他直接去了特卫局。
墨水。
机要部门。
定向供应。
三个关键词往总参系统一套,范围立刻缩小。
他连夜调了采购记录,审批单,领用登记。
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
到凌晨时,目标范围终于锁住了。
总参三处。
负责档案管理和通讯加密。
他手指压在那份名单上,眼神很沉。
“继续查。”
与此同时。
总参装备部。
副部长办公室。
贺云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内部汇总。
程美丽回京。
东翼实验楼。
战时绿色通道。
特卫局查总参三处。
每一条,都不算轻。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纸慢慢放下。
办公室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钢笔帽轻轻磕在桌面的声音。
“有意思。”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一个搞技术的,居然把手伸到总参来了。”
旁边的秘书低声道:“副部长,要不要先把三处那边的痕迹处理掉?”
贺云峰没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眼底那层阴沉像水一样漫开。
“处理,反而显眼。”
“那……”
“先捧。”
他抬起头,笑了。
笑意很薄。
“她不是刚立完军令状,风头正盛吗。”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
“那就让她再高一点。”
秘书一愣。
贺云峰的声音更淡了。
“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第二天下午。
一份建议报告,从总参装备部递到了军委办公厅。
内容不长。
大意却很明确。
程美丽在军工技术攻关中贡献突出,理应在即将召开的全军功臣表彰大会上,获得最高规格的公开表彰。
这份报告,很快传了出去。
到了晚上,半个军区都知道了。
“贺副部长亲自提议给程美丽加荣誉?”
“他转性了?”
“转什么性,这叫捧杀。”
有人一眼就看穿了。
可看穿归看穿,事情已经在走。
两天后。
程美丽的小洋楼门口,送来了一份公函。
信封硬挺。
白底红章。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全军功臣表彰大会特邀名单。
程美丽坐在沙发上,手边是刚磨好的咖啡。
陆川站在门口,把那份公函拆开,抽出里面的名单。
一页。
两页。
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二页中间。
总参装备部副部长,贺云峰。
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美丽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手指向第一页最上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她笑了。
“老公,你看。”
“他们给我留的位置,风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