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东侧,亲卫骑队营区。
午后,日头难得从云缝里钻出来一点,照在营帐顶上,化开了一层薄霜。
赵言那座主帐之内,依旧是热火朝天,酒肉飘香。
萧煜自前日苏醒之后,又在这帐子里安心休养了两天。
御医每日早晚两趟亲自上门换药,用的都是宫里带出来的上等生肌膏,加上百年老参熬的汤药天天当水喝。
萧煜本身又是自幼习武的底子,不过四天工夫,后背的鞭伤便已全部结了厚痂,高热彻底退去,体能也恢复了七八成。
这几日,萧煜老实的过分,既没提要见太子,也没打听半句前线战事,整日里只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单衣,披着一件狐裘,歪在木榻上。
除了吃睡,便是拉着赵言这四个京城纨绔,在暖帐里喝酒吃肉、摇骰子赌牌九,又变回了樊梁城里那个混不吝的萧疯子。
此时,木榻正中摆着一张红木矮几,几面上横七竖八的堆满了蜜饯果脯,烤的滋滋冒油的整只羊腿,还有七八只已经拍开泥封的酒坛子。
“开!开!开!大!必须是大!”
孙成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双手撑着矮几边缘,眼珠子死死盯着萧煜手里扣在木桌上的那只黑漆骰盅。
一旁的李耀也探着身子,嘴里嚼着牛肉含糊不清。
“煜爷,您这把要是再开小,兄弟身上这几十两体己银子可就全交代在这儿了!给条活路吧!”
萧煜歪靠在软枕上,嘴角勾着痞笑,单手按住骰盅底座,手腕一抖,发出一阵清脆利落的撞击声,将骰盅往旁边一揭。
三颗象牙骰子稳稳停在红木几面上,清一色的三个红点。
“仨幺,豹子,通杀。”
萧煜懒洋洋的吐出六个字,伸出一只手将孙成和李耀面前堆着的那几十两碎银子,全都拢到了自己手边。
“哎哟我的娘嘞!又输了!”
孙成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回床上,拍着大腿直摇头。
“煜爷,您这赌运在京城时也没见这么旺过,怎么到了这军营里头,换副骰子您就把把通吃,您这双手莫不是长了眼睛?”
李耀也哭丧着脸,把空了的荷包倒过来抖了抖。
“得,全孝敬煜爷了,赵兄,你那儿还有没有碎银,借兄弟二十两翻翻本!”
坐在萧煜左手边的赵言哈哈大笑,他左脸上被丁余抽出来的那道巴掌印,这几天敷着御医给的消肿膏,已经消退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浅浅的青痕。
此刻他正殷勤的很,手里剥着一只黄澄澄的南地蜜橘,将白丝撕的干干净净,分作两半递到萧煜面前的碟子里,又拎起温在炭盆边的锡酒壶,给萧煜面前的大碗斟满热酒。
“去去去,输了钱自己想办法,别在这儿扫煜爷的兴!”
赵言笑骂了一句,转头对着萧煜满脸堆笑。
“煜爷,您快尝尝这橘子,今早刚从卞州城里搜罗来的,甜的很,正好解解这烤羊腿的腻。”
旁边的周显也连忙凑趣,举起酒碗。
“就是!跟煜爷玩牌九,输钱那都是买个乐呵!”
“来,煜爷,兄弟敬您一碗,祝您这背伤早日大好,咱们兄弟几个在南地一起建功立业!”
“对对对!敬煜爷!”
孙成和李耀也立刻丢开输钱的郁闷,齐齐端起酒碗。
帐内气氛熟络热络,一口一个煜爷叫的无比亲热,前几日在北辕门外剑拔弩张,恨不得互相掐死的,简直不是这帮人。
萧煜端起酒碗跟四人虚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半碗,抓起刚才赢来的那一捧碎银子,看都没看一眼,反手朝着帐门方向一扬,精准的落在门口正蹲着往炭盆里添炭的一名东宫亲卫脚边。
“赏你的,分给外头吹冷风的弟兄们。”
那名亲卫吓了一跳,连忙跪地磕头,满脸喜色。
“谢萧世子赏!谢萧世子赏!”
赵言见状,不由的竖起大拇指。
“瞧瞧!还是咱们煜爷大气!这几十两银子眼睛都不眨就赏了!”
“咱们樊梁城里头,论起这豪爽劲儿,除了煜爷您,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萧煜抓起一块蜜橘扔进嘴里,嚼了两口,靠回软枕上,漫不经心的聊起了旧事。
“这点碎银子算什么?前年冬天,我在千金堂,一晚上输了三千两,连我那块羊脂玉佩都押给刘管事了。”
“出门的时候碰见夜画楼的头牌坐马车路过,我顺手把身上狐裘脱下来铺在雪地里给她垫脚,结果隔天老头子气的差点拿着马鞭把千金堂的门槛给拆了。”
孙成听的眼睛发亮,一拍大腿。
“这事我知道!当时满京城都传遍了!听说那位头牌姑娘后来还特意在夜画楼给煜爷留了整整半个月的雅间,谁出千两银子都不让进!”
“那是自然!”周显一脸羡慕,咽了口唾沫,“夜画楼的门槛多高啊。”
“咱们几个平时揣着几百两银子进去,连几个头牌的面都见不着几回,也就煜爷有这个面子!”
李耀连忙端起酒壶给萧煜续上,嘿嘿一笑。
“煜爷,这回跟着太子殿下南下平叛,等咱们把烬州那帮反贼踏平了,风光回京,兄弟几个凑份子,直接把夜画楼包下来三天三夜!”
“到时候请煜爷坐主位,咱们不醉不归,连喝三天!”
“算我一个!”赵言拍着胸脯大笑,“到时候酒钱全记在我赵言账上!管够!”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吹捧的热火朝天。
酒过三巡,酒坛子空了四五个,几人脸上都泛起了酒红。
萧煜放下手里的酒碗,抬起双臂缓缓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几声脆响。
他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皱着眉啧了一声。
“痛快是痛快,就是在这帐子里头闷了整整四天,骨头都快生锈了。”
“外头今儿难得出了点日头,老这么躺着,怕是要躺成个废人。”
赵言连忙关切道:“煜爷,御医说了,您背上的痂刚结牢,可千万不能吹冷风,再躺两天,等彻底利索了……”
“躺什么躺,我萧煜皮糙肉厚,哪有那么娇气?”
萧煜摆了摆手,打断了赵言的话,眼神随意的往帐门外瞥了一眼。
“对了,前几天我听大营里的兵卒瞎聊,说这次南征,户部可是大手笔,光辎重车就拨了一千二百辆,随军带了几十万斤上等精粮,还有不少礼部和崇礼寺备着犒赏三军的上等好酒。”
萧煜坐直了身子,笑眯眯的看向赵言。
“赵言,反正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你带我去辎重营转转呗?”
“顺便拿你的腰牌,从库房里提两坛真正的宫廷好酒,再挑两匹脚力好的军马出来,咱们去营边空地上溜达溜达。”
这话听着纯属纨绔子弟酒足饭饱后的随口提议,可话音刚落,原本正满脸堆笑的赵言,手里剥橘子的动作一顿。
刹那间,帐内原本热络的笑声陡然停顿了一瞬。
赵言眼角余光极快的扫向对面的孙成和李耀,三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飞快的撞了一下,彼此眼底都闪过慌乱。
不过半息工夫,赵言便挤出一个比刚才还要灿烂几分的笑脸,把剥好的橘子放进碟子里,干笑着打起了哈哈。
“哎哟,煜爷,您怎么想起去那破地方了?”
赵言连连摆手,一脸嫌弃。
“您没去过不知道,那辎重营设在大营后头的泥洼地里头,前几天下了那么多天冻雨,那片地界全是烂泥,到处都是拉车的牛马粪便,还有那群推车的臭民夫,熏的人隔着二里地都直反胃。”
“您这金贵身子,穿着这么干净的衣裳过去,沾一脚泥粪多晦气啊,哪比的上在这暖帐里烤着炭火,喝着热酒舒服?”
他怕萧煜不依,立刻拍着胸脯揽了下来。
“至于好酒嘛,哪用的着煜爷亲自跑一趟?我这就派个机灵的亲兵,拿我的帖子去伙夫营找总管要两坛来,马匹也一样,咱亲卫骑队马厩里全是上等好马,等明个天暖和点,我让人牵到帐门口任您挑!”
萧煜坐在木榻上,眼皮微抬,嘴里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与坐在斜对面的周显碰了一下。
“不去就不去,倒也没什么稀罕的。”
萧煜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
“不过话说回来,四天前,前锋营突然奉旨拔营南下,如今怕是都已经快摸到烬州北境了吧?”
周显刚把酒咽下去,闻言愣了一下。
“应该……差不多了吧,前锋营走的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萧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一副随口闲聊讨教的模样,目光却不着痕迹的扫过在场四人的脸。
“一万前锋营在百里开外顶着,咱们中军辎重营,每天得往前线运送多少石粮草?每次押运粮草的大队,都是由哪位将领负责带队?走的是哪条道?”
萧煜顿了顿,给自己的发问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你们也知道,前日太子殿下可是亲口许了我,等我伤好了要给我派差事的。”
“我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到时候连前线怎么运粮,每天耗多少米都不知道,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了脸面吧?”
“提前跟你们几个打听打听,也好心里摸个底。”
可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李耀脸色刷的一变,立刻把手里刚端起来的酒碗搁在矮几上,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五官皱成一团,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昨夜准是贪嘴多吃了两块冷羊肉,肚子绞着劲儿的疼!”
“煜爷,诸位兄弟,对不住了,我得赶紧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说完,李耀连靴子都没穿正,一溜烟的掀开帐帘,钻出帐门跑没了影。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孙成一把抓起矮几上的黑漆骰盅,用力的摇晃起来,大声嚷嚷着盖过了帐内的沉默。
“来来来!煜爷!别聊那些打打杀杀,运粮运草的破事了,听着就头疼!”
“咱们再玩!刚才那把不算,老子今天非得把输掉的那几十两银子翻本不可!”
“来,买定离手!买大买小!”
萧煜却没伸手去碰银子,也没理会摇的震天响的骰盅,只是端着空酒碗,目光平静的落在赵言脸上,等着他开口回答。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一旁的周显见萧煜一直盯着赵言不放,心里暗暗叫苦,连忙端着酒壶凑上前,一边给萧煜满上酒,一边赔着笑脸打了个哈哈。
“煜爷,您这可真是问错人了!”周显一脸无奈的摊开手,“您瞧瞧咱们哥四个,虽然挂着名头,听着挺威风,可实际上啊,平时也就管着在中军大帐外头值守站岗,陪着太子殿下解解闷。”
“什么军粮调拨、辎重营的账目、前线押运的路线,还有每天运多少石米这种苦差事,太子殿下压根就不让咱们插手,全都交给了徐参军一手操办。”
周显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哥俩好的亲近模样。
“您也知道咱们几个什么德行,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就犯困。”
“实话跟您说,自打进了这大营,咱们哥四个连辎重营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懒得去看,哪知道里头的门道啊?”
赵言终于缓过神来,连忙顺着周显的话头往下接。
“可不是嘛!煜爷,您就听兄弟一句劝,这几天什么都别想,只管在这暖帐里安心养伤!”
“前日太子殿下临走前,还特意在帐外头叮嘱过我们几个,说让您好好歇着,不许拿任何军务杂事去烦您。”
“等过些日子大军拔营进了烬州城,战功簿上头,太子殿下自然少不了您萧世子的一份大功劳!”
说完,赵言冲着刚掀帘子走回来的李耀使了个眼色,立刻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李耀回来了!骰子玩腻了,咱们重新摆牌九!这回玩大的,十两银子起步!”
三人手忙脚乱的把矮几上的残羹冷炙往旁边推了推,飞快的码起了一排骨牌,嘴里嘻嘻哈哈的闹腾起来,自此绝口不再提半个粮字。
萧煜垂下眼眸没再追问,顺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只羊腿,大口撕咬了一口,笑着加入了牌局。
“十两起步?孙成,你兜里还有十两银子吗?别待会儿输急了眼,把裤腰带解下来押给我!”
“放屁!老子存着几百两呢!来来来,发牌!”
帐内很快又恢复了乌烟瘴气的喧闹。
萧煜陪着这四个纨绔划拳喝酒,一直折腾到酉时初刻,天色彻底黑透。
赵言四人被萧煜有意无意的轮番灌了十几大碗烈酒,一个个舌头都大了,趴在矮几上胡言乱语,实在撑不住,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的回了旁边的偏帐倒头大睡。
亲卫进来收拾了残局,又往炭盆里添了些新炭,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厚重的帐帘缓缓落下,把外头呼啸的北风挡在了帐外。
暖帐里彻底安静下来。
萧煜依旧歪在木榻上,手里握着那根已经啃的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头。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那副醉醺醺的痞笑一点点褪去,眸子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清亮的没有半分醉意,手腕一扬,将手里那根骨头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萧煜缓缓坐直身子,盯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头一片雪亮。
算上今天下午这一次,这四天里,他在喝酒闲聊的时候,已经先后三次有意无意的提及军粮、勘合和辎重营的位置。
可每一次,赵言这四个草包,全都用说辞推脱掩饰。
萧煜太了解赵言这帮家伙的德行了。
这四个货色,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连家里纳了几房小妾,朝堂上哪个尚书私下收了多少银子都能当成酒桌上的谈资大肆炫耀,简直知无不言。
可偏偏唯独在粮草和辎重营的事情上,四个人齐刷刷的守口如瓶,连半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徐广义或者苏承明,早就事先给这四个草包下了死命令,严禁向自己透露关于粮草和辎重营的半点风声。
“防的这么死……”
萧煜低声自语了一句,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后背的方向,稍微活动了一下,拉扯起来还有些刺痛,但已经不碍事了。
……
亥时二刻,夜深人静。
平南大营连绵数里的营盘早已吹过了两遍熄灯号角。
除了主营道上每隔五十步燃着一盆防风松明火把,以及远处望楼上晃动的昏黄灯笼外,整座大营都沉没在了寒雾与夜色里。
主帐之内,萧煜吹熄了矮几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动作麻利的脱下白日里穿的那身松垮常服,从木榻底下的行囊里摸出一套早就备好的墨色劲装换上。
萧煜走到帐门边,侧耳倾听了半晌。
外头北风呜咽,隐约能听见隔壁偏帐里传来的呼噜声,以及十步外两名东宫亲卫跺脚取暖的轻微动静。
他绕到主帐后方,掀开早已悄悄松开了绳结的帐篷底角,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无声的滑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寒意瞬间钻透了单薄的劲装,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激,传来一阵抽痛。
萧煜借着营帐投下的浓重阴影,迅速贴到了后方马厩的木栏外侧。
马厩里拴着亲卫骑队的战马,察觉到生人靠近,几匹马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
萧煜顺着风向屏住呼吸,贴着木栏阴影一路向东南方向潜行。
前几日夜里他在北辕门闹事,虽然是在闹事,但一双眼睛却早把中军大营的大致营盘布局记在了心里。
中军主帐居正中,亲卫骑队在东侧,铁甲卫与长风骑拱卫南北两翼,而大营东南角那片地势最高,不易积水的坡地,正是专门存放全军粮草军械的辎重营所在。
避开了主营道上的东宫卫率,萧煜专挑狭窄昏暗的夹道穿行。
行至步卒营区外围时,四周寂静的有些压抑。
那一顶顶低矮简陋的帆布营帐里,不断传出普通士卒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甲叶摩擦声和脚步声。
一队十二人的巡营兵举着火把,正顺着营道拐过来。
萧煜身形一顿,毫不犹豫的贴紧了一座营帐的侧壁,整个人缩进帐篷拉绳与木桩之间的死角里,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亮扫过地面,照亮了飘散的寒雾。
一名巡逻什长边走边低声骂了一句。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都他娘的精神点,徐参军下了死令,各营巡哨不许偷懒,抓着一个打三十军棍!”
“头儿,这半夜三更的,南地反贼还在百里外呢,能出啥事啊?”
“少废话!让你巡你就巡,走快点!”
脚步声渐行渐远,火把的光晕很快消失在浓雾深处。
萧煜算准了巡逻队交错换岗的间隙,立刻从阴影中闪身而出。
他身手矫健,借助助跑,双手在冰冷的木栏上轻轻一撑,连续翻过了两道拦在营区之间的木栅。
亥时三刻,萧煜终于穿过重重营区,悄无声息的摸到了东南角辎重营外围的壕沟旁。
他伏低身子,整个人藏进壕沟边缘半人高的枯草丛中,拨开眼前挂满白霜的枯草,眯起眼睛打量起前方的防务。
辎重营建在高坡之上,外围竖着一圈足有一丈高的尖头原木排栅栏,栅栏顶端每隔三尺便用细铁丝挂着一串巴掌大的黄铜铃铛,只要有人用力摇晃或是碰触,立刻就会铃声大作。
栅栏四角,各建有一座三丈高的原木简易望楼,望楼顶上点着防风灯笼,隐约可见两名弓手缩着脖子在里头值守。
萧煜的目光落向正前方的辎重营辕门,眉头微微一挑。
守在辕门两侧的,并非中军大帐外随处可见的东宫卫率,而是铁甲卫与长风骑混合驻守。
辕门前一共站着十二名披甲士卒,个个手持长戟,身姿笔挺,眼神警惕的扫视着四周,半点没有东宫卫率那种浮夸懈怠的模样。
除了门口的十二名明哨,萧煜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发现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十人的刀盾兵打着风灯,沿着木排栅栏的外围缓慢巡视一圈,与另一侧走来的巡逻队在东南角望楼下交错汇合,几乎不留破绽。
“铁甲卫和长风骑混编看守,看来穆淑英在粮草防务上也没敢松懈。”
萧煜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句。
他紧盯着那队刚从眼前走过的十人刀盾兵,默数着他们的步频。
刀盾兵队举着风灯,缓缓转过了东南角那座原木望楼的视线死角,望楼上的一名弓手正好背过身去,搓着手对着炭盆哈气。
萧煜见状,双腿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枯草丛,几步便跨过了宽约半丈的壕沟,瞬间抵达栅栏下方。
他抬头扫了一眼顶端晃动的铜铃,精准的避开了系着铁丝的位置,双脚在粗糙的原木柱面上连蹬两下,双手稳稳扣住了湿滑结霜的栅栏顶端。
后背的鞭伤因为双臂发力,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几滴温热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粘在了单薄的劲装内衬上。
萧煜牙关一咬,双臂绷紧,腰腹发力,整个人利落的翻过栅栏顶端,衣角甚至没有擦到旁边三寸外的铜铃。
下落之际,他看准下方,身子在半空微调,脚尖轻巧的点在一堆用来垫粮车的干草捆上,干草微微下陷,缓冲了全部力道,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没在原地多停半息,他脚尖一蹬,身形一矮,顺势滚进了第一排盖着桐油布的大号粮车底部,整个人严严实实的藏进了阴影里。
萧煜趴在车底,平复着刚才翻墙带来的急促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栅栏外巡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望楼上没有任何异动,显然刚才那一连串动作没有惊动任何人。
在粮车底下耐心潜伏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确认四周安全,萧煜正准备顺着车底阴影,继续往辎重营最核心区域的甲字号大粮帐摸去,打算划开个口子探探里头存粮的虚实,前方辕门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萧煜立刻停止了移动,屏住呼吸,将身体进一步往里缩,彻底藏进了大车轮之间的浓重阴影里。
透过车底的缝隙往前望去,只见浓重的夜雾之中,两盏昏黄的白纱灯笼由远及近,正稳步朝着辎重营里头走来。
辕门外那十二名铁甲卫与长风骑守卒见了来人,立刻齐齐行礼,甲叶铿锵作响。
“参见徐参军!”
灯笼光晕渐渐清晰,照出了为首之人的面容。
来人一身青色棉袍,外披素面狐裘大氅,身形清瘦,面无表情,正是太子苏承明最倚重的心腹参军,徐广义。
在他身旁,跟着四名按刀随行的东宫卫率,以及两名怀里抱着算盘和厚重账簿的中年书吏。
一行七人径直跨过辕门,顺着粮车之间的主道往营区深处走来。
听见动静,辎重营正北侧的值房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一名四十来岁的瘦小官员,此刻正衣冠不整的从屋里小跑出来。
他外头的青色官袍扣子都没系全,手里慌忙系着腰带,额头上冒着一层热汗,一路小跑着迎到距离徐广义三步远的地方,连忙稳住身形躬身行礼。
此人萧煜此前听赵言提过一嘴,是户部派来随军管账的从六品督粮主事,姓钱。
萧煜隔着三辆粮车的距离,借着车轮与车轴的缝隙,将前方的一举一动看的清清楚楚。
钱主事弯着腰,嘴里哈着一团团白气,脸上堆满了惶恐与讨好。
“下官钱文远,拜见徐参军!”
“不知徐参军这三更半夜的,突然驾临辎重营,可是……可是前线或是中军主帐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变故?”
“是不是需要下官立刻调动民夫,连夜调拨军械粮草往前线送?”
徐广义已经走到了甲字号大粮帐的门前,停下了脚步,白纱灯笼的光落在他清瘦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他压根没有回应钱主事的寒暄,目光冷冷的扫过随行而来的四名东宫卫率,开口下令。
“你们四个,退到辕门五十步外把守。”
“告诉门口值守的铁甲卫和长风骑,没有本官的手令,今晚严禁任何巡营士卒,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甲字号与乙字号粮帐半步。”
“若有违令窥探者,不必禀报,直接拿下。”
四名东宫卫率互望一眼,不敢多问半句,齐齐抱拳应了一声。
“遵命!”
四人转身大步离开,很快便退出了辕门方向,彻底消失在浓雾里。
直到这时,徐广义才慢慢转回身,目光落在钱文远那张脸上,语气平淡无波。
“钱主事,把甲、乙、丙三座主粮帐的铜锁,立刻全部打开。”
钱文远一愣。
“开……开三座主粮帐的锁?徐参军,这大半夜的,开锁作甚?”
“核验存粮。”徐广义指了指身后那两名抱着账簿和算盘的书吏,“本官今晚要亲自带着这两位书吏,连夜对中军现有的存粮,进行逐囤开封核验。”
这话一出,钱文远当场就愣在了原地,两只手僵在半空,几乎怀疑自己大半夜没睡醒,听岔了话。
钱文远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顿时哭丧着一张脸,连忙上前一步,急声解释。
“徐参军!这……这使不得啊!您听下官解释!”
钱文远搓着两只手,语无伦次的开口。
“大军从樊梁城开拔之前,丁尚书可是亲自带人把每一辆车都核验了足足三遍,才盖的大印。”
“前几日大军在秦州扎营,还有腊月十二抵达卞州当天,下官和辎重营的书吏们也刚刚把每日的粮草消耗逐笔造册,明明白白上报给中军和穆帅了啊/”
钱文远指着身后连绵成片的巨大黑影,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和委屈。
“徐参军,您也是懂账目的。”
“眼下咱们这辎重营里,存着五万大军足足两个半月的口粮!”
“甲、乙、丙三座大帐,外加外围这一排排的粮车,拢共堆着近二十万石米粮!”
“如今正值三更半夜,外头浓雾这么重,要把几千个粮囤、上万条麻袋一个个拆开封口,拉出来过秤称重核验,哪怕下官现在敲锣把全营的书吏和民夫杂役全都叫起来,干到天亮也查不完十分之一啊。”
钱文远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继续苦劝。
“更要紧的是,参军您看今夜这湿气!”
“卞州这地方水汽重的要命,粮袋子上头都封着防潮的油纸和生石灰,这要是在三更半夜的浓雾里强行拆封,粮食沾了湿气,不出三五天就全得受潮发霉啊!”
“到时候损毁军粮的罪名,下官这颗脑袋可担待不起啊,请参军三思,若是真要核验,不如等明早日头出来,下官立刻请穆帅帐下的军法官一并到场……”
“够了。”
徐广义不等钱文远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的唠叨。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去敲锣叫醒全营杂役了?又什么时候说过,要把这二十万石粮食全都拆开称重了?”
钱文远一滞,呐呐道:“那……那参军的意思是……”
“今晚,不许惊动任何一个杂役,也不许惊动营中任何一位将领。”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把钥匙交出来,带本官进去便是。”
徐广义伸出右手,摊在钱文远面前,掌心向上。
钱文远心里头一沉,他身为户部从六品官员,管了一辈子粮仓,深知军粮重地容不得半点私相授受,若是没有三方勘合就私自半夜开门,日后东窗事发,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钱文远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还想再问。
“徐参军,这……按大梁兵制,深夜私开主粮帐,若无太子殿下亲笔手谕,也无右副帅的副署……”
他话还没说完,徐广义的眼神陡然一冷。
徐广义又往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贴到了钱文远的耳边,微微侧过头,飞快的说了两句话。
那声音轻的几不可闻,连三步之外的那两名心腹书吏都没听清半个字,藏在三辆粮车底下的萧煜自然也没听见具体内容。
可萧煜清清楚楚的看见,就在徐广义说完那两句话的瞬间,钱文远整个人猛的一震,彻底僵死在了原地。
他那张刚才还在苦苦哀求的脸,瞬间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连眼底最后那一丝坚持都彻底散了个干净。
钱文远失魂落魄的摸向腰间,双手剧烈的哆嗦着,解下了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颤巍巍的捧到了徐广义面前。
“下官……下官明白了,请徐参军……随下官来。”
徐广义冷冷看了他一眼。
“前面带路。”
“是……是……”
萧煜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的收入眼底,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越想心头越是发沉。
按常理来说,平南大军自抵达卞州后,苏承明便以体恤将士,等候援军为由,下令全军原地休整十日。
除了四天前突然调走前锋营之外,中军主力两万人马加上两万随军民夫,全都在卞州城外原地扎营,寸步未动。
人马未动,每日的粮草消耗全都是账面上的固定死数,根本不存在什么糊涂账。
更何况,核验大军粮草,乃是正大光明的军国公务。
按太祖定下的兵制,凡大军开仓验粮,向来都是在青天白日之下,由掌管军法粮草的将领派出军法官,连同户部督粮官,以及东宫派出的参军,三方官员共同在场,当众开封过秤,核对无误后,当场写下三联勘合文书,各自画押留底,以防有人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可眼下呢?
前线既没有传来大战前的紧急调拨文书,中军也没有下达明日拔营的将令。
徐广义却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特意避开了穆淑英,甚至连东宫自己的四名卫率都给屏退到了五十步外。
这种偷偷摸摸的核验方式,绝不可能是普通的查账。
前方,钱文远已经重新提起了那盏昏黄的白纱风灯,佝偻着背,脚步虚浮的在前头引路。
徐广义双手负在身后,步伐稳健,两名抱着账簿的书吏低着头紧随其后。
车底阴影中,萧煜眼神一凝,瞬间放弃了原本去大帐查看普通存粮的打算。
他低头迅速将腰间那根扎紧劲装的麻绳又往里勒紧了一扣,确保行动间不会有半点拖沓,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徐广义四人的背影彻底过了拐角,这才单手撑地,腰身一拧,无声无息的从粮车底部滑了出来。
萧煜贴着粮车高大的阴影,脚步极轻,悄无声息的缀在了徐广义一行人的身后十步之外,一路跟了过去。
越往辎重营深处走,夜雾越发浓重,四周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远处望楼上微弱的灯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昏黄的风灯光晕在浓雾中剧烈的摇晃着,拉长了前方四人的影子。
徐广义走到那座甲字大帐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钱文远正哆嗦着举起风灯,在一串钥匙里翻找着开锁的钥匙。
就在这时,一直目视前方的徐广义,动作忽然一顿。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顺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灯的余光扫过空荡荡的冻土泥地,照亮了十步外一摞高达两丈的干草料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