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号大粮帐前,徐广义站定身形侧过头,目光越过冻土泥地,落在十步开外那座两丈高的干草料垛上。
提着白纱风灯的钱文远本就心虚,见徐广义突然停步转头,握着灯笼柄的手抖的厉害,昏黄的火光跟着摇晃,正好扫过干草垛边缘,照亮了草垛下沿一角被擦落的霜花。
跟在后头的两名书吏察觉到异样,也顺着徐广义的目光扭头张望。
左边那名年轻些的书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开口。
“参军,草垛那边刚才是不是有动静?别是外头的野猫或者大耗子窜进粮营里头了吧?”
另一名年长些的书吏皱起眉头,把怀里的算盘抱紧了些,往前探了半步。
“钱主事,辎重营里头可不能进耗子。”
“这甲字号大帐里全是新米,要是招了鼠患,咬破了麻袋,回头查起账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要不要属下过去拿木棍捅两下,把那畜生赶出去?”
钱文远本就慌的六神无主,听见书吏要过去捅草垛,连忙跟着点头,声音发颤。
“对对对!下官这就去喊两个……”
“不必。”
徐广义淡淡吐出两个字,站在原地停顿了两息,目光在草垛那角擦落的霜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转回身看着甲字号大粮帐紧闭的木门。
“夜风大了些,吹落几片干草屑罢了,哪来的什么野猫耗子。”
“这三更半夜的,钱主事,别磨蹭了,赶紧把甲字号大粮帐的铜锁打开。”
两名书吏见参军发了话,不敢多嘴,连忙低头应声。
“是,属下多嘴了。”
钱文远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在想到帐内情形时重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颤颤巍巍的从那串黄铜钥匙里挑出一把,摸索着往木门上的大铜锁孔里捅。
手抖的太厉害,钥匙尖在锁孔边上刮了三四下才插进去。
铜锁弹开。
钱文远咬着牙,双手抵住包铁木门,使出浑身力气往里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声音,一股混杂着生石灰与桐油纸的气息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徐广义双手负在身后,率先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两名书吏紧随其后,钱文远提着风灯走在最后,他跨进门槛,本想顺手把木门合严实,可刚拉了一半,前面徐广义冷冷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留条缝透透气,里头石灰味太冲,闷的慌。”
钱文远手上一顿,不敢违拗,只得松开手,把木门虚掩着,留下一道门缝。
一行四人的脚步声很快往大帐深处走去,风灯的光亮也被高大的粮囤遮挡了大半。
干草垛后方,萧煜一直屏住呼吸,整个人死死贴在草捆上,直到确认门内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萧煜看了一眼前方的情形,眉头微皱,不过没工夫细想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夜风一吹,疼的厉害。
他弯下腰,贴着冻土边缘的阴影,几步便悄无声息的摸到了甲字号粮帐侧后方的排风口下。
这排风口开在离地四尺高的木板墙上,外头钉着几根防贼的木条,拼接处留着两指宽的缝隙,萧煜伏低身子,耳朵贴近木板,顺着缝隙朝帐内望去。
帐内空间极大,借着两盏白纱风灯的光亮,能看见里头密密麻麻堆放着数千个半人高的粮囤,每个粮囤外头都裹着防潮油纸,底部撒了一圈厚厚的生石灰。
徐广义站在过道正中,看也没看最外头那几排码的整整齐齐的新粮袋,直接绕过外围,指了指靠里侧的十个粮囤。
“把杆秤和铁钎拿过来,从这十个粮囤开始,挨个捅开麻袋封口,取样过秤。”
那两名书吏手脚极快,立刻从旁边的器械架上取来一杆大秤和两根两尺来长的铁钎。
钱文远一听要捅这十个粮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的干干净净,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脑门往地上磕。
“徐参军!参军饶命!下官……下官有罪!求参军看在丁尚书的薄面上,千万别捅啊!”
徐广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声一语。
“动手。”
年轻书吏咬了咬牙,双手握住铁钎,对着面前一个粮囤的麻袋腰部狠狠捅了进去,糙米顺着铁钎捅出来的孔洞流淌了出来,在风灯昏黄的光晕下,洒在青灰色的油布上。
那名书吏弯腰抓了一把凑到灯笼底下,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参军,这……这米不对劲!”
另一名年长书吏也一连捅开了旁边九个粮囤,每一袋流出来的糙米里,都夹杂着大量发黑结块的陈年霉米,还有不少黄澄澄的谷糠,一股子陈腐的酸臭味顿时在过道里散了开来。
“把这十袋全部抬下来,一袋一袋过秤。”
“再把你们方才核对的沿途耗粮册子拿出来,当着钱主事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两个书吏不敢耽搁,费力的将十个麻袋扛上杆秤,又取出筛子将里头的霉米和谷糠粗略分拣了一遍。
年长书吏拨动算盘珠子,一阵急响,足足过了半盏茶工夫,他才停下手,额头上满是细汗,捧着账簿走到徐广义面前。
“参军,都……都算清楚了。”
“念。”
书吏咽了口唾沫。
“按大梁衡支定例,此次平南大军五万正兵,外加两万随军民夫,首期三个月的额定军粮,户部拨付总数应为二十万石,共计四百万斤。”
“方才属下连验了十袋,每一袋虽都凑够六石死数,可里头实打实的新糙米,却只有一百斤。”
书吏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直发抖的钱文远。
“每袋军粮里被抽走了十八斤新米,填进去了十二斤发黑的陈年霉米,外加六斤谷糠充数。”
徐广义垂眸看着地上的钱文远,声音低沉。
“二十万石军粮,每石抽三斤。”
“钱主事,你是户部督粮主事,算盘打的比本官精,你来说说,一共抽走了多少斤?”
钱文远吓的魂不附体,趴在地上哭求,却又不敢大声,生怕惊动外头的守军,只能压着嗓子呜咽。
“六十万斤……合……合整整三万石……”
“参军饶命,这真不是下官一个人敢干的啊!”
“不是你一个人干的,那是谁干的?”徐广义冷笑一声,“丁尚书远在京城,难不成是他亲自把手伸进大营的粮袋子里抓米?”
“不是丁尚书!丁尚书压根不知道这事!”
钱文远急的直拍大腿,连滚带爬的挪到徐广义脚边。
“是……是衡支司的丁成丁郎中!他是丁尚书的远房堂侄,这次大军出征前,大营装车出库的差事,全都是丁郎中一手经办的。”
“丁成?”徐广义眉头微挑,“他一个正五品的衡支司郎中,胆子大到敢在平南大军的口粮里动刀子?”
“他拿这三万石新米干什么去了?”
钱文远哆哆嗦嗦的抹着鼻涕眼泪。
“装车出库前三天,丁郎中私下把下官,还有这次随军的另外五名户部官员都叫到了城南宅子里喝酒。”
“丁郎中说,太子殿下头一回挂帅出征,手底下缺自己的嫡系人马,到了前线,少不了要拿大笔银钱赏赐拉拢各路将校。”
“户部明面上的军饷都是有定数的,一文钱都多拨不出来。”
“丁郎中就说……就说这次南征的前锋和两翼主力,都不是东宫的嫡系人马,平日里吃惯了粗粮,嘴没那么刁。”
“不如在每袋里头抽走些许新米,掺陈米谷糠进去,分量一点不少,神不知鬼不觉。”
“那六十万斤新米,丁郎中没让装车,直接连夜转手倒卖给了京城黑市上的几家大粮商,按黑市八钱银子一石的价钱,换了整整两万四千两白银。”
徐广义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两万四千两,你们几个人分了?”
“不敢!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吞太子殿下的银子啊!”钱文远急的直磕头。
“下官和另外五个同僚,顶多……顶多只拿了丁郎中赏的几百两辛苦费。”
“那两万四千两官银,一文没少,全存在京城恒通票号里头,存票就在丁郎中手里攥着。”
“丁郎中说了,等太子殿下攻下烬州,平定了南地,就把这笔银子作为贺礼,私下献给殿下当赏银,也算替殿下分忧解难。”
话音刚落,徐广义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钱文远的胸口。
钱文远整个人仰面翻倒在冻土上,滚出去两步,撞在一个粮囤上,震的油纸作响。
“蠢货!”
徐广义压低声音,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平日里那副温和克制的模样半点不剩。
“你和丁成这帮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真是自作聪明,死到临头了。”
钱文远顾不上胸口剧痛,连滚带爬的扑回来,一把抱住徐广义的靴筒。
“参军息怒!参军您听下官说!丁郎中他们一片忠心,真全是为了替太子殿下筹措赏银啊!”
“再说了,下官办事仔细着呢!那些掺了霉米谷糠的粮袋,下官全都让人码在了甲字号和乙字号大帐的最里头。”
“如今外围发给士卒还有各营伙夫的,全都是足斤足两的新米,一粒霉米都没混进去。”
钱文远仰着一张惨白的脸,急切的辩解。
“丁郎中算好了的,咱们五万大军势如破竹,顶多一个月就能打下烬州。”
“到时候开了烬州官仓,再抄了赵家那些反贼的粮库,就地征粮把这三万石的窟窿填上,谁也查不出来,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
徐广义甩开他的手,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反问。
“神不知鬼不觉?钱文远,你长眼睛看外头了吗?”
“大军如今被这场鬼冻雨活活困在卞州城外,十天半个月动弹不得!”
“前锋营已经开赴烬州北境,若是开春前线吃紧,打成了持久战,外围的新米吃干抹净,存粮见了底,把这些发黑发臭的霉米谷糠发到士卒的锅里去,你猜会怎么样?”
钱文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徐广义的声音越压越低,字字透着寒意。
“到时候五万将士拿着霉米去告御状,你让太子殿下怎么向圣上交差?怎么向满朝文武交差?!”
钱文远吓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下官……下官真没想到大军会被困在卞州啊!”
“参军救命!参军您足智多谋,您一定有法子救救下官,救救丁郎中啊!”
徐广义直起身,胸口微微起伏,沉默了两息,强压下火气。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两名大气都不敢喘的书吏,沉声下令。
“把粮车编号,丁成与钱文远等六人交割的三万石私账明细,还有那两万四千两黑银存放在恒通票号的凭据字号,全都给我一字不漏的重新誊写在一张纸上。”
年长书吏连忙应声。
“是!属下这就写!”
“写完之后,拿钱主事随身带着的户部督粮官私印,盖在落款处。”
徐广义瞥了地上的钱文远一眼。
“钱主事,签字画押。”
钱文远不敢有半点犹豫,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官印,等书吏铺开纸张、借着风灯飞快誊写完毕,立刻按上了官印,又咬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书吏吹干了墨迹,双手捧着那张写的密密麻麻的核验底单,连同几本账册一并递给了徐广义。
徐广义扫了一眼底单上的红印与字迹,随手收起,冷冷看着钱文远。
“这件事绝不能让穆淑英察觉到半点风声。”
“本官今晚就连夜去中军主帐,亲自向太子殿下禀报此事。”
“趁着外围新米还能撑些日子,设法让殿下动用密令,从后方州县暗中调粮,把这批劣粮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换销毁,把你们捅出来的这个窟窿堵死。”
钱文远一听有救,顿时哭了出来,连连磕头。
“多谢参军救命之恩!多谢参军替下官周全!下官日后做牛做马,定报答参军大恩!”
“少说废话,把地上的霉米扫干净,麻袋口重新缝死。”
“今晚的事,谁敢往外漏出半个字,本官连他的舌头一块割了。”
徐广义说完,不再理会钱文远,转身大步朝帐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徐广义停下脚步,将手里那一叠账册交还到年轻书吏怀中,将那张写满罪证的核验底单,轻轻夹在了最上方。
年轻书吏怀里本就抱着算盘和杆秤,腾不出手按紧,只能用下巴抵住账册边缘,躬身一应。
“属下收好了。”
“走吧。”
徐广义抬脚跨出甲字号大粮帐的门槛。
就在年轻书吏紧跟着迈出门槛的那一刹那,一阵北风顺着大帐之间的过道呼啸着灌了过来,卷起地上的霜末,直扑几人面门。
夹在账册最上方那张单薄的核验底单,被北风掀起了边角,紧接着便脱了手,打着旋儿往门外飞了出去。
白纸在昏黄的灯笼光影里飘了两丈远,不偏不倚,正好飘进了干草垛下方的那条干涸暗沟里。
“哎呀!底单吹跑了!”
年轻书吏惊呼一声,连忙低头就要往草垛那边跑去捡。
“参军稍等,属下这就去把底单捡回来!”
“不用管了。”徐广义头也不回,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不过是一张草拟的底单,本官脑子里记的一清二楚,到了主帐再重新写一份便是。”
“时间紧迫,耽搁了向太子殿下禀报的大事,你担待的起吗?”
年轻书吏脚步一顿,吓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草垛边凑。
“是……是属下糊涂了!”
“钱文远,赶紧把铜锁锁上!”徐广义冷声催促,“天亮前不许任何人靠近甲字帐半步!”
“是,是!下官这就锁门!”
钱文远慌里慌张的拉拢木门,重新扣死了铜锁。
徐广义不再多留,提步便往辕门方向疾行,两名书吏和钱文远提着灯笼,跌跌撞撞的紧随其后。
很快,两盏昏黄的白纱灯笼在寒雾里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辕门之外。
排风口下方的阴影里,萧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冷笑,猫着腰顺着墙根绕回干草垛旁,伸手探进暗沟,一把摸到了那张沾着泥霜的宣纸。
借着远处望楼透过来的一点光亮,他飞快扫了一眼纸上的墨字,粮车编号,丁成与钱文远交割的三万石私账,恒通票号,落款处那枚户部督粮官私印清清楚楚,半点不假。
萧煜将底单折好,贴身塞进怀里,临走前,他眼珠一转,又摸回甲字号大粮帐的木门前,透过刚才钱文远匆忙合门时漏出来的一点缝隙,伸出两根手指,从门槛缝里顺手抠了一把方才没扫干净的发黑霉米和谷糠,用帕子包好塞进腰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来时的路线,避开巡逻的刀盾兵,咬着牙翻出了辎重营的一丈木栅栏,落地时后背的伤口再度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里衣。
萧煜顾不上疼,借着夜雾一路摸到中军马厩外围,挑了匹离栅栏最近的快马,利落的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驾!”
子时初刻,夜雾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厩守卒刚喊出一声什么人,那匹快马已经冲出了中军营区外围的哨卡,沿着冻土官道,径直奔向西营。
……
几里路程,快马加鞭,不到片刻便到了。
西营外围的木栅栏在夜色中黑沉沉的一片,里头那十座桐油布大棚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几处灶棚还留着一点暗红的余烬。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
负责前半夜值守的赵杰耳朵极尖,一把按住腰间刀柄,从哨棚里冲了出来,大喝一声。
“什么人!大半夜的敢闯西营!”
话音未落,燕鸾平也提着刀,带着十余名举着火把的关北亲卫从营门里冲了出来。
十余支火把齐刷刷往前一照,橘红色的火光将泥水地照的一清二楚。
众亲卫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顿时变了脸色。
萧煜猛的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踏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赵杰长刀出鞘,指着马背上的萧煜破口大骂,“前两日打伤大柱和二牛,摇着尾巴逃到东宫去当走狗。”
“今儿个大半夜的,你居然还敢单枪匹马摸回咱们西营来窥探虚实!”
“弟兄们,别跟他废话!把这叛徒拿下来!”
赵杰说着,提刀便要往前冲。
燕鸾平大步跨前,直接绕到马后堵死了萧煜的退路,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萧煜。
“萧煜!下马受缚!”燕鸾平嗓门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前几日你踢翻水桶,辱骂右使,还敢当众扇石安一巴掌。”
“今儿个老子不管你背靠东宫还是安国公府,不把那一巴掌的公道替右使和石安讨回来,老子就不姓燕!”
十余名关北亲卫齐刷刷拔出安北刀,将萧煜连人带马围了个水泄不通,刀锋在火把光下泛着寒意。
萧煜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死死勒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这群杀气腾腾的关北汉子,嘴角扯出冷笑。
“我说你们关北这帮兵痞,脑子里头是不是全塞满了冻土块子?”
萧煜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把路让开,老子有物件要赶紧交予崇王。”
“交予王爷?我看你是替东宫来探听咱们西营还剩多少粮食的!”赵杰怒喝一声,“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你这种卖主求荣的软骨头,也配见王爷?”
“老子不跟你废话!”燕鸾平眼睛一瞪,手臂肌肉鼓起,抡起长刀,朝战马的马腿砸了过去,“先给我下来再说!”
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后退了半步。
萧煜眼神一凝,刚要扯马避开,营门里头却突然传来一声急喝。
“老燕!住手!”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快步从营门内奔了出来,正是方才在营内巡查暖棚的张静山与丁余。
张静山脚步极快,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死死拉住了燕鸾平正要发力的胳膊。
丁余几乎同时扑上前,伸手稳稳按住了赵杰举起的刀背。
“都把刀收起来!吵吵嚷嚷的,生怕外头的巡哨听不见吗?”
“老张,你拉我干什么!”燕鸾平气的脖子通红,瞪着眼睛一喊。
“这狗东西前两天把石安打成那样,还跑去中军给东宫当狗,今儿半夜摸回来肯定没安好心!”
“就是!丁统领,这叛徒不拿下,回头要是给东宫报了信,咱们西营近两千号人全得遭殃!”赵杰也跟着急声一喝。
张静山没有立刻回话,他眯起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亮,将马背上的萧煜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萧煜身上一身沾满泥霜草屑的墨色劲装,嘴唇干裂,后背那片深色的衣料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张静山素来心思缜密,转念之间,已经理清了不少线索,回头冷冷扫了燕鸾平和赵杰一眼。
“把刀都归鞘。”
“老张,你……”燕鸾平满头雾水。
“别问了。”
丁余也已经反应过来,脸色一肃,立刻冲着身后的亲卫挥手。
“退后让路!留两个人把木栅栏门重新关紧,拿干草把门外的马蹄印扫了。”
几名亲卫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立刻收刀让开道路,关门扫雪。
燕鸾平两人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怎么也想不通。
“老张,老丁,你们俩今儿这是中什么邪了?”燕鸾平忍不住压低声音质问,“放着一个叛徒不抓,反倒帮他扫马蹄印?王爷要是怪罪下来……”
“王爷不会怪罪。”张静山松开燕鸾平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王爷和右使早先布下的局。你们俩把嘴闭严实了,有什么话,进帐再说。”
说完,张静山转过身,对着马背上的萧煜郑重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
“萧公子,方才弟兄们不知内情,多有得罪。”
“外头风寒露重,您身上还有伤,快下马随属下前往主帐见王爷吧。”
萧煜在马背上冷哼了一声,这才利落的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牵动了背上的鞭伤,脚下微微一踉跄,却硬是稳稳站住了身形。
迈步往营内走,路过燕鸾平身边时,萧煜脚步停顿了一瞬,斜眼看了一眼正握着长刀发愣的关北猛将,嘴角挑了一下。
“燕将军好大的威风。”
说完,他不再理会面红耳赤的燕鸾平,径直迈步走向西营中央那顶亮着灯火的棉帐。
燕鸾平愣在原地,过了两息才一拍脑门,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搞了半天,全营就瞒着咱们几个傻小子?”
赵杰也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挠着后脑勺嘀咕。
“那……那前两天石头挨的那一巴掌,也是演的?”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五味杂陈,连忙收起兵刃,灰溜溜的跟在张静山和丁余身后,一路往主帐走去。
……
西营主帐外,李石安刚在马车里服侍上官白秀服下汤药睡下,提着一只空药壶正准备去灶棚清洗,远远就看见几人陪着萧煜朝主帐走来。
李石安眼睛一亮,顾不上洗药壶,小跑着跟了上去,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萧世子,你回来啦!”
萧煜低头看了他一眼,见这小子脸上的红肿已经消的差不多了。
“小鬼,大半夜不睡觉,瞎晃悠什么。”
一行人走到主帐前,丁余先掀开棉帘,众人鱼贯而入。
帐内炭盆烧的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苏承锦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正坐在木案后借着油灯看一卷南地水文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最前头的萧煜。
苏承锦放下手里书卷,起身绕过木案迎了上来,目光在萧煜渗血的肩背上扫过,神色缓和了几分。
“回来了?伤怎么样?”
“死不了。”
萧煜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木案前,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核验底单,连同腰间那个包着霉米的帕子,一并拍在了木案上,顺手推到苏承锦面前。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回来了。”
苏承锦低头展开那张底单,凑到油灯底下细细看了起来。
帐内的张静山四人,还有提着药壶的李石安,全都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张纸。
萧煜拉过一张胡床坐下,顺手拿起案上温着的水壶灌了两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这才开口,将方才在辎重营甲字号大粮帐外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燕鸾平听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忍不住低骂一声。
“直娘贼!三万石军粮!这帮户部的狗官连将士们的救命口粮都敢吞,还拿发霉的烂米糊弄人!”
赵杰气的直咬牙。
“这要是发到前线去,弟兄们吃出个好歹,仗还打不打了?”
萧煜瞥了两人一眼,接着往下说。
“今夜徐广义带着两个心腹书吏连夜去甲字号大粮帐暗查,意图赶在穆淑英察觉前,把这批劣粮偷偷调换销毁,把窟窿堵死。”
苏承锦听完,手指轻轻摩挲着底单上那枚官印,又捻起帕子里几粒发黑发臭的霉米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对着坐在胡床上的萧煜笑了笑。
“此行辛苦了。”
萧煜懒洋洋的摆了摆手,往后靠了靠,指了指木案上那张底单,眉头微皱。
“先别急着说那些,我把东西带回来了,可一路上我想了半天,这东西真有那么大用处吗?”
“哦?怎么说?”苏承锦挑了挑眉。
“这张底单虽然全记清了。”
“可从头到尾,干这件脏活的都是户部郎中丁成,还有钱文远这六个随军的小官。”
“账面上既没有苏承明的亲笔手谕,也没有东宫属官的印信。”
“甚至连钱文远自己都亲口说了,是他们底下人擅自做主,想讨好太子。”
“明日就算你把这张底单当众甩在苏承明脸上,他完全可以推的一干二净,说自己蒙在鼓里,大不了把钱文远这几个替死鬼推出去砍了,既平了军愤,又立了威风。”
“这玩意儿,压根动摇不了他平南大元帅的帅位,更伤不到他东宫的根基。”
帐内几人听完,脸色都微微一变,张静山皱起眉头,仔细琢磨了一番,也觉得萧煜说的在理。
苏承锦却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张核验底单仔细折好,慢条斯理的收进大氅袖中。
“萧煜,你只看清了账面上的输赢,没看透官场里的人心。”
苏承锦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
“世人都以为,当主子的最喜欢底下人机灵懂事,不用主子开口,自己就懂得揣摩心意,私下替主子敛财办脏活。”
“而底下那帮人,也总觉得自己替主子干了见不得光的脏活,捞了银子送上去,就能给主子带来天大的好处,自己也能借此一步登天,博个好前程。”
苏承锦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可他们压根不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此刻最想要的会是什么。”
“苏承明缺这区区两万四千两脏银吗?”
“他贵为大梁储君,监国一年,背靠卓相和满朝文官,只要他能漂漂亮亮的打赢南地这一仗,整个大梁的国库将来都是他的。”
“他此刻最想要的,是毫无瑕疵的军功,是压服军士的军心,是堵住满朝老臣悠悠之口的威望。”
“世上真正能读懂上位者心思的人,寥寥无几。”
“丁成和钱文远这帮蠢货,自以为是的孝敬,恰恰最要苏承明的命。”
萧煜听的一怔,随即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确实可以把这事推的一干二净,也可以把钱文远那六个蠢货全砍了。”
“可砍了人之后呢?全军将士会怎么看他这个大元帅?穆淑英和赵楼会怎么看他这个储君?丁修文是他一手提拔的东宫柱石,他连自家户部派来的督粮官都管不住,让五万大军的口粮少了三万石,这口御下不严的黑锅,他背也的背,不背也的背。”
“更何况……”苏承锦嘴角微扬,“我这次要的,本就不是掀翻他的帅位。”
“我要的,是借这三万石霉米,把辎重营的钥匙从他手里抢过来,顺便把咱们西营那一千八百多张嘴的吃饭问题,彻彻底底的解决掉。”
帐内众人听完,顿时恍然大悟。
张静山忍不住一拍大腿,满脸钦佩。
“妙啊!户部官员全涉了案,辎重营群龙无首,王爷身为行营宗正,顺理成章就能插手查账!”
“到时候有穆帅和各营将领撑腰,太子想拦也拦不住!”
萧煜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苏承锦,心里暗暗感慨,这人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可真算计起人心来,与龙椅坐上的那位也不遑多让。
苏承锦却不再多谈军务,目光落在萧煜惨白的脸上,见他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后背的衣料又暗了一大片,立刻收起笑意。
“行了,军务的事明日再说。”
“石安,去把温先生留下的伤药和干净纱布全拿出来。”
李石安连忙应声。
“是,王爷!药匣子就在我房里,我这就去取!”
“萧煜,你今晚就留在西营偏帐安心养伤,不必再回中军赵言那儿受罪了。”
“这几日你受的委屈和鞭伤,我心里都有数,等平定南地回京,我自会给你记上一笔头功。”
萧煜也没推辞,撑着膝盖从胡床上站起身,扯了扯嘴角。
“头功不头功的,我不稀罕,只要别再让我挨二十鞭子,回头请我喝两坛好酒就行。”
说完,他冲着苏承锦随意拱了拱手,转身便与张静山等人一同走出了主帐。
刚一掀开帐帘,外头寒风便迎面吹了过来。
站在帐门外的燕鸾平与赵杰对视了一眼,两个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关北汉子,此刻脸皮子却觉的发烫。
燕鸾平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萧煜面前,双手抱拳,紧接着腰身一弯。
“萧公子!老燕我粗人一个,前几日有眼无珠,真把你当成了贪生怕死的京城纨绔和卖主求荣的叛徒。”
“刚才在辕门口,我还冲你出言不逊!”
“老燕我今天把脑袋伸在这儿,要打要骂,请萧公子责罚!”
旁边的赵杰见状,也赶紧跟着迈步上前,抱拳弯腰,声音发紧。
“萧公子,我赵杰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前两天在灶棚前骂你骂的最难听,我任凭萧公子处置。”
一旁的丁余和张静山见状,也齐齐上前一步,郑重抱拳致意。
萧煜停下脚步,站着稳稳受了众人这一礼。
看着弯着腰、梗着脖子的燕鸾平和赵杰,萧煜脸上那股子惯常的痞气淡了些,眼神里难得透出几分笑意,冲着几人摆了摆手。
“行了,都起来吧,大冷天的弯着腰,也不怕闪了老腰。”
燕鸾平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萧公子,你真不记仇?”
“记什么仇?”
萧煜嗤笑一声,转身往西侧偏帐走去,声音随风飘了过来。
“这事本就跟你们没关系,全是小爷答应苏承锦要办的差事。”
“换作老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见有人如我这般,萧爷下手只会更狠。”
燕鸾平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萧公子这话够爷们儿!以后在战场上,你后背交给老子,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砍死他!”
萧煜没回头,只是抬手朝后挥了挥,带着捧着大药箱小跑过来的李石安,径直走进了西侧那顶温暖的偏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