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说完,又懒洋洋补了一句:
“收拾一下,咱们回道天宫吧。”
语气平静如水,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徐子安也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其实他本就有回道天宫的打算,这北儒文洲天地法理早已易主,文气压制如铜浇铁铸。
他一个真灵转世之人,修为尽失,重头再来,如逆水行舟,每一寸都要跟这方天地讨价还价,更别提文府的几个老家伙一直在暗中盯着。
如此熬下去,没有数百年,休想重回昔日真武之威。
可在道天宫便不同了,那里有他昔日的师父,有传承,有一座为他留了千万年的山门。
在那里,一甲子之内,他便可重塑真武之威!
届时,他说什么也要问道文府,红尘飞剑说什么也要劈向儒尊!
所以,如今自家师兄亲自下山来接,这份情面,他没有理由不接。
再者说,他今日既然认下了“小师弟”这个身份,那便意味着,道天宫站在他这一边。
文府若还想动大夏,就得先掂量掂量那座悬在九天之上、连四大真君都要仰头去看的道天宫。
高云山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就认完了?
这就准备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不留下吃顿饭?”
话音顿了顿,又赶紧加上一句:
“我还欠你两顿酒呢!”
高云山眼巴巴地看着徐子安,一个劲地使眼色,眼皮上下翻飞,跟中了风似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道天宫是什么地方?那是仙家府邸,是天上的庙堂。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那么简单的事。
徐子安这一去,是福是祸,谁说得准?
他这是想给徐子安递个台阶,找个留下来的理由。
徐子安何等人物,哪里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他伸手拍了拍高云山的肩膀,掌心粗糙,力道却温和,“放心,我没什么危险。”
接着,他话锋一转,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至于酒嘛,以后我回大夏再喝就是了。”
“既然如此……”高云山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等你回来再喝。”
他这个粗犷汉子咧着嘴傻笑,可眼眶不知怎么就红了,赶紧扭过头去看天,装作被烟尘迷了眼。
暮色四合,铅云低垂,峡谷深处吹上来的风呜呜咽咽,像是谁在低声唱着一支送别的调子。
徐子安不再看他,转头望向牛背上的小道童,恭恭敬敬道:“师兄,能不能借点力量?”
小道童灌酒的动机灵一停,有些讶然地抬起头:“你要干什么?”
徐子安没有明说。
他只是负手而立,望向东方天穹,与文府的方向遥遥对峙,旋即丢出一句:“你就说借不借吧?”
小道童眨了眨那双弯弯的笑眼,抱着酒葫芦思忖了片刻,像是在算一笔账。
半晌,终是松了口:“可不能乱搞,挑起两洲大战可就不好了。”
说完,他轻轻扇动了蒲扇。
蒲扇破旧,边缘都磨出了毛边,扇起来却仿佛扇动了整座天地。
一道流光自扇面飞出,细如牛毛,快似惊鸿,“咻”地一声钻入了徐子安眉心。
刹那间,徐子安只觉体内一股浑厚的力量轰然炸开!
那力量古朴苍茫,像混沌初分时落下的第一道雷!
它顺着经脉奔涌,冲刷着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把这些年转世重修积攒下的根基,一把火全点着了!
于是乎,徐子安的气息节节攀升,如怒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轰!
轰!!
轰!!!
三声闷响自他体内炸出,那是文府施加在他身上的三道枷锁,一道接一道,寸寸崩碎!
枷锁尽碎的瞬间,天地忽静,风停了,尘落了,就连峡谷深处的呜咽都噤了声。
铮!
一声剑鸣,清越入云。
半空中,那柄自黑水原剖开四国、斩落七十万联军的飞剑红尘,忽地自地底深处破土而出,剑身青光流转,绕着徐子安欢快地盘旋三匝,剑吟之声如龙如凤,如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放声长啸。
紧接着,半空中赫然浮现出一尊巨大法相!
那法相顶天立地,负手而立,剑眉入鬓,双目如电!
甲胄玄黑,绣着北方龟蛇缠绕之纹,脚下踏着五色云霞!
身后隐隐有真武殿的飞檐一角,香火万家,钟磬齐鸣。
真武大帝法相!
尽管只是残魂重塑的一角威严,可当这尊法相浮现于暮色天穹的那一刻,方圆千里,所有仰望之人,无论修士凡人,无论老弱妇孺,皆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法相双目缓缓睁开,两道紫金神光撕开铅云,照彻万里。
黑水原上,二十七万大夏士卒只觉得那目光扫过自己的时候,魂魄都在打摆子,膝盖一软一软的,想跪,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跪不下去。
峡谷两岸,鸦雀无声。
高云山仰着头,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的老天爷……”
小道童骑在牛背上,蒲扇摇了摇,眯眼打量着那尊法相,啧啧两声:
“嗯,架子还在,就是瘦了。”
“转世万年,亏成这样。”
徐子安没有理会师兄的挤兑。
他缓缓抬起头,法相随之抬首,目光落向那道横贯四国的剑渊,落向渊底那些沉寂的气息,落向黑水原上那一具具大夏儿郎的尸骸。
“青山处处埋忠骨,你们该回家了。”
徐子安不再多言。
千丈法相,缓缓抬手,朝着黑水原轻轻按下。
一缕紫金色的光辉自他掌心流淌而下,如水漫金山,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整片黑水原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峡谷两岸,二十七万将士亲眼看见,那些战死的同袍,一具接一具,轻轻地浮了起来。
残破的甲胄自动合拢,断裂的枪杆自行接续,散落的头盔飞回归位。
尸山血海之中,三万虎贲的残躯最先归列,夜叉面具一个个重新覆上那张狰狞或安详的脸。
而后是大夏的步卒、枪手、弓手……万余战死的英灵,被那缕紫金光辉温柔地托着,缓缓升上半空。
三万虎贲重骑,枪指天,刀归鞘,甲胄铿然,气势和生前一模一样。
“虎贲——”
不知是谁先吼出来的,也许没有谁,也许是那股子埋进骨头里的魂自己烧起来的。
“不败!!!”
三万英灵齐声暴喝!
声浪滚滚,冲霄而起,震得铅云四散,震得剑渊两岸的枯草齐齐倒伏。
再次听到这一声,二十七万活着的将士热泪横流,跟着嘶声大吼:
“虎贲不败!!”
“大夏万胜!!”
吼声落处,法相缓缓俯身,朝着这支亡者的军阵,郑重一揖。
徐子安本体,同为一揖。
“诸位。”
“大夏养得起你们的忠骨。”
“来世,投个好人家。”
今日真武亲自接引,来生不坠畜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