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他已经从陆部长办公室出来了。
他站在家里中间,犹豫了几秒,又拿起钥匙,锁上门,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后勤部办公楼,陆部长办公室。
他这次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的。
陆部长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看见他折回来,眉毛一挑道:“又怎么了?落东西了?”
“陆部长,有件事得跟您说。”
秦墨白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信和介绍信,放在桌上。
陆部长放下茶缸,拿起信,抽出信纸,慢慢看。
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放下,拿起介绍信,看了看公章。
“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他念了一遍,抬头看着秦墨白道,“你认识这个赵耕野?”
“不认识。”
“没打过交道?”
“没有,信里说是通过《XX省农业科技》上的文章找到我的,那篇文章是范老师和省农科院那边帮忙投的。”
陆部长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几秒。
“秦墨白,你知道这个研究所是干什么的吗?”
“研究西北高原的动植物,生物分类、生态、作物栽培。。。”
“不只是栽培,”陆部长打断他道,“这个所是中科院的,直属,他们研究的东西,往上能报到国务院,你去了,说的每一句话、给的每一个数据,都可能被记下来。”
秦墨白没说话。
“你怕了?”陆部长看着他。
“不是怕,”秦墨白说道,“是拿不准,我一个军分区的人,跑去中科院的研究所,一待五天,这算什么?公差?还是私人访问?万一。。。”
“万一有人嚼舌头,”陆部长接上他的话道,“说‘军队人员私自接触科研机构’,是吧?”
“嗯。”
陆部长把信和介绍信推到一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秦墨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想去吗?”
秦墨白沉默了很久,才道:“想,”,然后他又说道,“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秦墨白斟酌着措辞,道:“因为我在地里干了快一年了,滴灌、地膜、坑种、水窖。”
“这些东西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管用,但我懒得说清楚为什么这么用,下面的人只知道‘这么做能增产’,但‘为什么能增产’。。。根系怎么发育的、水分怎么运输的、土壤微生物怎么变化的。。。这些我懒得教。”
“范老师懂一些,但他也不是学这个的,如果中科院的人能来咱们这里做。。。”
他停了一下,道:
“我想明白了,不是为了那面锦旗、那个副主任,是为了以后。以后全县推开了、全地区推开了,出了问题,不能我一个人知道怎么调,不能光靠经验。”
陆部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二十三岁,”他说,“比我当年强。”
“陆部长。。。”
“去。”陆部长说了一个字。
秦墨白愣住了。
“去?”
“去。”陆部长把茶缸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便笺和一支笔,道:“我给你开证明,军分区后勤部派你去青海参加‘技术交流’。”
“名义上是后勤部派出的公务,这样谁也说不了闲话。”
他拿起笔,在便笺上写起来。
“但是。。。”他头也不抬,道:“三条规矩。”
“您说。”
“第一,去之前,把农场和县里的事安排好,种子单子、设备清单、数据链规划。。。全列出来,你不在的这几天,不能出乱子。”
“好。”
“第二,去了之后,只谈技术,滴灌、地膜、作物栽培、土壤改良;不谈政治,不谈军队,不谈地方上的事。你代表的是后勤部技术推广组,不是县里,不是军队高层。”
“明白。”
“第三。。。”陆部长写完证明,吹了吹墨迹,抬眼看他,笑道:“回来之后,把学到的东西整理成材料。”
“给我一份,给范老师一份,给胡主任一份,你去了是学东西的,不是去开眼界的,学回来的东西得用上。”
他把便笺推过来,上面写着:
证明
兹派我部技术推广组组长秦墨白同志,前往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参加技术交流活动,时间自197X年10月20日至25日。请予接洽。
此致
军分区后勤部(盖章)
197X年10月9日
字迹是陆部长特有的那种。。。力透纸背,笔画粗犷,像他这个人一样。
秦墨白拿起证明,手指捏着纸边。
“陆部长。。。谢谢。”
“谢什么。你去了,是给后勤部争脸。”陆部长说道,“中科院的人主动邀请一个二十三岁的娃娃。。。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干的事,有人看见了,不是县里看见了,不是我看见了,是首都那边、科学院那边,看见了。”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去吧,把咱们戈壁滩上的土,带到青海去。”
秦墨白把证明和信一起收进帆布包,站起来。
“我回去准备,后天之前把单子给您。”
“去吧。”
秦墨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陆部长。。。”
“嗯?”
“赵耕野这个人。。。您了解吗?”
陆部长想了想,道:“听说过,中科院的,搞植物的。”
“五几年从美国回来的,后来。。。”他顿了一下,又道:“后来挨过整,右派,跟范老师差不多时候,但人家底子硬,七二年就平反了,回到研究所当副所长。”
他看着秦墨白,笑道:“怎么,怕了?”
“不怕,”秦墨白说道,“范老师也是右派,范老师教我的东西,比谁都多。”
陆部长笑了,他道:“去吧,长点见识回来。”
秦墨白推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他走下楼,推开后勤部办公楼的大门,阳光白花花的。
白杨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他骑上三轮车,链条“咔嗒”一声,车轮转动。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远处,农场的粮垛像一座座小山,沙枣林里的果子已经摘了大半,枝头还剩一些,在阳光下紫红紫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