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耕野带着秦墨白从办公楼出来，穿过院子，走到东边一排平房前。
“宿舍条件简陋，你凑合一晚。”赵耕野推开最靠边那间的门，笑道：“这是所里招待客人用的，平时省农科院的人来开会，也住这儿。”
秦墨白跨进去。
一间屋子，不大，但比他们农场的宿舍亮堂，白灰墙，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
靠窗一张单人床，铺着蓝格子床单，叠着一床军绿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一看就是部队的作风。
床头一张三屉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有灯罩的那种，不是农场宿舍里裸露的灯泡，桌角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植物分类学报》。
墙角有个搪瓷脸盆架，架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脸盆里倒扣着个搪瓷牙缸。
窗户朝西，夕阳从玻璃透进来，把半个屋子染成橘黄色，窗台上摆着一盆花。。。他不认识，叶子肉乎乎的，开着几朵小黄花。
“有电灯，有暖瓶，”赵耕野指了指桌上的暖壶和茶杯，道：“水是新烧的，厕所在外面走廊尽头，往左拐，洗澡得去所里大澡堂，每周二四六开放。。。明天周四，晚上可以去。”
“够了，挺好的。”秦墨白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掏出洗漱用具和那件换洗的蓝衬衫。
赵耕野站在门口。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那排房子，六点到七点开饭，凭饭票，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饭票，递过来，“所里招待客人用的，不用你还。”
秦墨白接过饭票，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食堂”和面额。
“谢谢赵所长。”
“不用谢，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学术报告，你准备一下。”赵耕野顿了顿，又道：“别紧张，就当是跟同行聊聊，你地里干的事，比他们实验室里摆弄的实在。”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秦墨白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跟他们农场的宿舍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有灯罩的台灯、干净的床单、暖水瓶、洗脸盆。。。甚至还有一盆花，他们农场的宿舍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军被、一把椅子、墙上钉着几颗钉子。
他脱下帆布包，解开军用挎包，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信、介绍信、证明、笔记本、笔、《植物生理学》、朱曼彤织的毛衣、馍、炒面、沙枣。
然后他拿起暖壶，倒了半盆热水，洗脸，毛巾是新的，白毛巾带着肥皂味，热水浇在脸上，一天的尘土和疲惫被冲掉了一些。
他换上那件蓝衬衫。。。袖口是朱曼彤补过的，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眉毛了，他用手沾了点水，往后抹了抹。
六点一刻，他锁上门，往食堂走。
食堂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一盏马灯，已经点着了。
里面亮堂堂的。。。四盏日光灯管吊在天花板上，照得人睁不开眼，这在农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农场食堂就一盏六十瓦的灯泡，还老跳闸。
打饭的窗口开着，里面是个胖师傅，系着白围裙，正在盛菜。
秦墨白走过去，窗口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
今晚：青稞面馒头、羊肉熬饭、醋溜白菜、小米粥。
“同志，吃饭？”胖师傅看了他一眼，道：“哪来的？”
“外地来的，赵所长让我来的。”
“哦。。。你就是那个XX省来的小秦？”胖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道：“赵所长打过招呼了，饭票呢？”
秦墨白递上饭票，胖师傅撕了一张，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
“自己打，馒头在那边笼屉里，熬饭在这儿，白菜在那头。”
秦墨白端着碗，先拿了两个青稞面馒头。。。颜色发暗，比白面馒头小一圈，但瓷实，然后盛了一碗羊肉熬饭。
里面是羊肉、土豆、萝卜、粉条，汤浓，冒着热气，又舀了一勺醋溜白菜，最后盛了半碗小米粥。
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食堂里人不多，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坐着吃，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两个穿军便装的。。。可能是从别的单位来开会的。
他咬了一口青稞面馒头，口感粗糙，有点噎人，但有股特殊的麦香，羊肉熬饭味道浓，羊肉炖得烂，土豆面面的，粉条滑溜，醋溜白菜酸酸的，爽口。
他吃得很快，一天的车马劳顿，肚子早就空了。
“秦墨白同志？”
他抬头，是下午接他的那个年轻司机，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端着碗坐在对面。
“我叫孙卫国，所里行政科的，赵所长让我负责你这几天的接待。”
“谢谢孙同志。”
“别客气，你吃你的。”孙卫国扒了一口饭，笑道：“怎么样，吃得惯吗？青海的面食跟你们的不一样，青稞面粗，头一回吃可能不习惯。”
“还行，比砖茶强。”
孙卫国笑了。
旁边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听见了，转过头来，问道：“你是秦墨白？写滴灌那篇文章的？”
“是。”
“我是王德明，搞土壤分析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笑道：“你的数据我看了，花生根系那部分。。。你挖剖面的时候，怎么确定侧根分布层的？目测还是测量？”
“测量，用尺子，每个剖面选五株，分别测量主根深度和侧根分布范围，记了十五次。”
“十五次。。。”王德明点了点头，道：“你那个‘和尚头’小麦的数据，范老师给我寄过一份，出苗率75%，不错，但分蘖数呢？你记了没有？”
“记了，平均3.2个分蘖，比本地品种多0.8。”
“3.2。。。”王德明沉吟了一下，道：“在定西那边，‘和尚头’的分蘖一般是2.5到3，你们那儿能到3.2，说明水跟上之后确实有效果。”
他端起碗，冲秦墨白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那桌了。
秦墨白继续吃，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下班的、有从实验室出来的，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