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粉笔，转过身，说道：“我的思路是。。。不靠天、不靠地下水，靠自己。”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几页纸，接着道：“我做了四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把水送到根上，而不是送到地上。”
“传统灌溉是大水漫灌，水到了地里，一半蒸发了，一半渗到地下去了，根能喝到的不到三成。”
“我用了滴灌。。。但不是那种大田漫铺的滴灌带，我做了改进。”
他走回黑板，画了一张草图，一条主管道，分出支管，支管再分出毛细管，毛细管末端是滴头。
“我把滴头间距从三十厘米缩到十五厘米，滴头流量从每小时两升降到一点二升，为什么？因为戈壁滩蒸发快。”
“流量大了，水还没渗到根层就干了；流量小、间距密，水在土壤里走的是毛细管路径。。。”
他在黑板上画了几条弯曲的箭头，继续道：“沿着土壤孔隙往下渗，蒸发损失最小。”
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皱眉，赵耕野坐在前排，眼镜后面的目光专注。
秦墨白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土壤盖上。”
“地膜，不是什么新技术，但我把它和滴灌结合起来了，滴灌带铺在膜下，膜上打孔出苗。”
“这样。。。水分从滴头出来，直接在膜下土壤里扩散，蒸发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做了对照，同样的滴灌，覆膜的比不覆膜的，花生结荚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一。”
“为什么？因为膜下湿度稳定，花生是喜湿作物，但怕涝，膜下滴灌正好。。。湿而不涝。”
秦墨白又竖起第三根手指，道：“第三，改土。”
“盐碱地的核心是盐分上返，水蒸发了，盐留在地表。”
“我做了两件事。。。一是起垄，垄高二十厘米，垄面覆膜，盐分被逼到垄沟里。”
“二是种绿肥，花生收了之后种苜蓿，翻压还田，苜蓿根系深，能把下层盐分带上来吸收掉。”
“连续两年，土壤含盐量能从千分之三降到千分之一点五。”
第四根手指又竖了起来。
“第四。。。”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那几页纸里夹着的那几张。。。从黑色笔记本里撕下来的。
“第四，我做了一个东西，叫‘田间微环境监测网’。”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原理不复杂，”秦墨白说道，语气平静，“我在地里布了若干个监测点，每个点放一个自制的传感器。。。测土壤湿度、温度、盐分。”
“数据通过导线传到一个集中接收端，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十二个公社，目前布了五十九个监测点，明年计划扩到一百二十个。”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图。。。一个监测点，一根杆子，杆子上挂着传感器，导线连到远处的接收箱。
“这个东西的核心不是传感器。。。传感器是我用干电池、铜片和滤纸做的，精度有限，核心是组网。”
“把分散的监测点连成一个网，数据汇总到一个地方，这样。。。”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监测点指向一张表格，又道：
“我可以实时知道每一块地的墒情、温度、盐分变化，不用每次都跑到地里去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那个胖老头。。。省农科院的。。。开口了，他说道：“小伙子，你说的这个‘组网’。。。数据怎么传？导线？”
“对，导线，每个监测点到接收箱，用普通电线连接，距离远的用架空线。”
“那十二个公社之间呢？你怎么汇总？”
“目前是人工跑，每天各公社的技术员把数据送到集中点，明年计划用电台，每个公社配一台收发报机，定时上报。”
胖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但秦墨白知道，他没说的那部分才是关键。
那部分他写在黑色笔记本里。
黑色笔记本里写的不是铜片和滤纸，写的是另一套方案。。。用半导体热敏电阻做温度探头，用张力计原理做土壤水分传感器，用多路开关和模数转换把模拟信号变成数字。
然后。。。如果有一天能搞到晶体管和印刷电路板。。。可以做定时自动采集，再往后，如果通信条件允许，可以上无线数传。
但他没说，他说的是“干电池、铜片和滤纸”。
因为在197X年，一个二十三岁的农场技术员，不可能说出“模数转换”和“无线数传”这种词。
他只能把未来一层一层裹起来，像范老师裹那两斤麦种一样，旧报纸、手帕、塑料袋，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能让人看见的，是铜片和滤纸。
让人看不见的，是藏在铜片下面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思路。
报告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秦墨白讲了滴灌数据、地膜效果、改土方案、监测网的初步结果。
最后放了几张照片。。。是朱曼彤帮他洗的，黑白的，花生根系剖面、滴灌带铺设、粮垛。
讲完了，掌声，这次不是稀稀拉拉的，是实打实的掌声。
赵耕野站起来，道：“谢谢秦墨白同志，讲得很实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
手举起来了，一个接一个。
“滴灌带的材质你用的什么？塑料薄膜？”
“对，农用地膜裁条，打孔，热封。”
“流量怎么控制？你没用压力补偿。”
“我用了最简单的办法。。。控制主管压力，主管接蓄水池，水位恒定，压力就恒定。”
“你的监测网，传感器精度多少？”
“误差大概正负百分之十，我做了标定。。。和烘干法对比。”
“十二个公社的数据汇总周期多长？”
“目前两天，人工跑，明年上电台之后，可以做到当天汇总。”
问题一个接一个，秦墨白答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一个问题，是赵耕野问的。
“秦墨白同志，你说你没上过农业大学，那你的这些想法。。。滴灌改进、组网监测。。。从哪儿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