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最后一口小米粥,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胖师傅接过碗,看了一眼,笑道:“吃得干净,好。”
天黑了,西宁的夜比戈壁滩上冷,风从湟水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股说不出的城市味道。。。煤烟、饭菜、人群混在一起。
秦墨白沿着院子里的路慢慢走回宿舍,路灯亮了。。。不是马灯,是电灯,一根电线杆上一盏,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他推开宿舍门,拧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有灯罩拢着,不刺眼。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坐在桌前,翻开明天报告的草稿。。。他之前在农场写了个提纲,但到了这儿,得重新理一理。
台灯的光照在纸上,他一笔一划地写着,修改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他写了两个小时,手酸了,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
西宁的夜空比戈壁滩上低,星星没戈壁滩上多。。。因为城市有灯光,把暗星遮住了,但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铁锹和尺子,但数据是对的。”
然后合上笔记本,脱衣服,躺下。
被子是棉的,厚实,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
。。。
10月21日,清晨,西宁,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招待宿舍。
秦墨白是被冻醒的。
西宁的十月,夜里气温已经逼近零度,被子裹得再紧,脚尖还是凉的,他睁开眼,台灯还亮着。。。昨晚写着写着睡着了,忘了关。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改到凌晨一点,报告提纲写了七页纸,他翻回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
标题是他自己起的:
《戈壁滩干旱区节水农业综合技术实践报告》
副标题:基于滴灌、地膜覆盖与土壤改良的田间试验。
他盯着那七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帆布包里又掏出另一本笔记本。。。黑色硬壳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这是他来之前特意准备的“另一本账”。
他翻开,里面写的不是花生和玉米的数据,是别的。
他看了两分钟,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这些东西,能说吗?
他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昨天赵耕野说的话。。。“你的数据是对的。”,想起食堂里那个王德明随口问出的专业问题,想起范老师打开那两斤麦种时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说,但不能全说,得换个说法。
他拿起笔,在报告提纲旁边又加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几页,叠好,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六点半,他起来洗漱,冷水洗脸,激得他一个激灵,换上那件蓝衬衫。。。袖口朱曼彤补过的地方,线脚细密,像一道疤。
套上朱曼彤织的深灰色毛衣,把头发用手沾水往后抹了抹。
七点,食堂,孙卫国已经在等他了。
“吃过了?走吧,我带你去报告厅。”孙卫国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比昨天正式,笑道:“赵所长说,今天来听的人不少,不光咱们所的,省农科院也来了两个。”
“省农科院?”
“嗯,你那篇文章他们看过,听说你来做报告,专门派人来的。”
秦墨白端着碗,青稞面馒头咬了一半,嚼了两下咽下去。
“紧张吗?”孙卫国问道。
“不紧张。”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吧?”
“第一次。”
“那还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秦墨白又咬了一口馒头,道:“该说的说清楚就行。”
。。。
七点五十,报告厅。
说是报告厅,其实就是一间大会议室,能坐五六十人,前面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绿呢布,桌上放着暖壶、茶杯和一支麦克风。。。有线的,连着一台扩音器。
墙上挂着两条横幅,红底黄字:
“抓革命促生产,大搞科学实验”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座位已经坐了大半,秦墨白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前排坐着赵耕野,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应该是省农科院的。
后面坐满了人,白大褂的、中山装的、戴眼镜的。王德明也在,冲他点了点头。
孙卫国带他走到长条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杯热茶,还有一盒粉笔。
“你用粉笔写板书?还是就念稿?”孙卫国问道。
“写板书吧,有些数据画出来更清楚。”
“行,粉笔够用,黑板在那边。。。”他指了指侧面墙上挂着的墨绿色黑板,笑道。
赵耕野站起来,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志们,安静一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请到了XX省某县军分区农场技术推广组组长秦墨白同志,来做一个学术报告。”
“秦同志今年二十三岁,在戈壁滩上做了大半年的节水农业试验,取得了显著成效。他的文章《戈壁滩滴灌条件下花生根系发育观察》大家之前都看过了。”
“今天他来讲讲具体做法和数据,下面,请秦墨白同志开始。”
掌声,稀稀拉拉的,带着审视。
秦墨白走到长条桌后面,站定,目光扫过全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放下杯子,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几页纸,摊在桌上。
“各位老师、各位同志,大家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麦克风把声音放大了,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今天要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是我在戈壁滩上干了大半年的一件笨活。。。怎么让不长庄稼的盐碱地,长出粮食来。”
他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说道:“先从问题说起。”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他画了一张简图。。。戈壁滩剖面,地表、耕作层、地下水层。
“我们农场那块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年降水量不到两百毫米,蒸发量超过一千八。”
“土壤是灰钙土,含盐碱,地下水矿化度高,不能浇地,往年小麦亩产一百二,还是好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