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秦墨白说道,“范老师借我的,一本《作物育种学》,一本《植物遗传育种学》,翻烂了。”
“翻烂了,”赵耕野重复了一遍,他走到旁边柜子前,拉开一格里,翻了翻,道:“这两本书我也看过,五八年买的,那时候还没有‘基因工程’这个词,但杂交育种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关上柜门,道:“你想做远缘杂交?”
“想,但现在条件不允许,没有隔离棚、没有人工气候箱、没有。。。”秦墨白停了一下,道:“没有时间,育种一个周期就是一年,我得先让老百姓吃饱饭。”
赵耕野点了点头,道:“先吃饱,再吃好。”
他说道,“顺序没错。”
他走到标本馆门口,回头,道:“走吧,带你看实验室。”
实验室是在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门上写着“生理生化实验室”。
推门进去,和标本馆完全不同的味道。。。酒精、乙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窗户朝北,光线均匀但不亮,几张水泥台面上摆着瓶瓶罐罐。
秦墨白一眼扫过去。
一台双目显微镜,上海光学仪器厂出的,XSP系列,不算新,但保养得好,镜身上擦得锃亮。
一台分光光度计,721型,墨绿色的铁壳子,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旋钮和刻度,这是好东西。。。能测叶绿素含量、蛋白质浓度,所里居然有。
一台离心机,手摇的,白色搪瓷桶,上面一个摇把,秦墨白见过这种。。。转速慢,但凑合能用。
一台电热恒温箱,像个小柜子,玻璃门,里面能调温度,旁边摞着几沓培养皿和试管。
天平,两架,一架是托盘天平,最大称量500克,精度0.1克,另一架。。。秦墨白走过去,看了一眼。
分析天平,最大称量200克,精度0.1毫克,上海天平仪器厂,型号TG-328A。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天平的玻璃罩,凉的,光滑的。
“这是咱们所的宝贝,”孙卫国说道,“全省也没几台,赵所长从首都要来的。”
秦墨白没说话,他看着那架分析天平。
在他的黑色笔记本里,写着这样一段话:
“土壤养分快速检测方案:取土样5g,风干,过筛;用0.5M碳酸氢钠浸提有效磷,分光光度法测定。”
“用乙酸铵浸提速效钾,火焰光度法或四苯硼钠比浊法;有机质用重铬酸钾氧化-外加热法;三项指标配合田间监测网数据,可建立施肥决策模型。”
他没敢在报告里提,因为197X年的农场,连一台分光光度计都没有,连一台像样的天平都没有,范老师所里那台天平还是坏的。
但他现在就站在一台721分光光度计旁边,站在一架TG-328A分析天平旁边。
这些东西是真的,摸得着的。
“秦墨白同志。”
他转过头,赵耕野站在分光光度计旁边,手指轻轻敲着墨绿色的铁壳子。
“你上午报告里说的那个‘监测网’,”赵耕野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监测点上加一个土壤取样装置,定期取土,拿回来用这些设备分析养分,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把分析结果反馈到施肥决策里,你滴灌的时候,不同地块、不同时期,施不同量的肥,这不就是。。。”
他没说完,秦墨白接上了。
“变量施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赵耕野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你果然知道这个词。”
“书上看过,”秦墨白说道,“但做不到,没有设备,没有数据积累,没有。。。”
“没有就慢慢攒,”赵耕野说道,“你那个监测网,59个节点,如果每个节点每月取一次土,一年就是七百多个土样,分析两年,就有了基础数据,有了数据,就能建模型。”
他走到窗前,阳光从北窗照进来,不刺眼。
“秦墨白,你上午讲的那些。。。滴灌改进、地膜结合、改土方案。。。都是‘术’,管用,但不够。”
他转过身道,“真正的大东西,在‘道’上,你怎么知道哪块地该浇多少水?哪块地该施多少肥?哪块地该种什么?”
他指了指那些瓶瓶罐罐,道:“靠这些,靠数据,靠年复一年的积累。”
秦墨白站在实验室中间,阳光照在水泥台面上,照在那些玻璃器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想起了黑色笔记本里写的另一段话:
“精准农业框架构想:
1. 感知层:田间微环境监测网(59节点→120节点),土壤养分定期取样分析。
2. 决策层:基于历史数据和实时监测的施肥/灌溉决策模型。
3. 执行层:变量施肥装置+滴灌系统联动。
当前限制:1)传感器精度不足;2)计算能力受限(需人工计算);3)通信手段落后(依赖人工/电台)。
远期目标:自动化采集、数据传输、计算机处理、自动执行。”
他没写“计算机”,写的是“自动计算装置”。
他把这些裹了一层又一层,像范老师裹那两斤麦种,像他自己上午站在报告厅里说“铜片和滤纸”。
但赵耕野看见了,不是看见了那些词,是看见了那些词底下的东西。
赵耕野走回他面前,“你那本笔记本。”赵耕野说道,声音很低。
秦墨白一愣,“什么笔记本?”
“你口袋里那本,黑色的,你上午报告的时候摸了三次,下午进标本馆之前又摸了一次。”
秦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口袋,确实鼓鼓囊囊的。
“不是什么。。。”
“你不用解释,”赵耕野摆了摆手道,“每个人都有一本不给人看的东西,我有,范老师有,你也有。”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但秦墨白。。。”他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锐利,“你记住一件事,那些想法,不管多超前,根得扎在土里。”
“你上午讲的那些数据,是实打实一铁锹一铁锹挖出来的,这才是你的本钱,没有这个,再好的想法也是空中楼阁。”
他拍了拍秦墨白的肩膀。
“去吧,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去湟中试验站,看看我们的地,再看看你的想法能不能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