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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标本室

    秦墨白站在长条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想了很久,“看书,下地,想,”他说道,“书里没有现成的答案,地里的问题比书里写的复杂一百倍。”

    “但书给了我一个东西。。。方向,让我知道往哪儿想,然后下地、试、错了再改。”

    他停了一下,呵呵笑道:“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种地的人,得比庄稼还倔。’”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赵耕野没笑,他看着秦墨白,目光很深。

    “好。”他说道,“好。”

    报告散了,人群陆续往外走,有人过来跟秦墨白握手,王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数据扎实”,省农科院那个胖老头递了张名片。。。手写的,毛笔字。

    孙卫国走过来,问道:“怎么样?结束了?”

    “结束了。”

    “嗯,你讲得不错,”孙卫国说道,“赵所长刚才在后面跟我说,他很多年没听过这么实在的报告了。”

    秦墨白收拾着桌上的纸笔,那几页提纲和黑色笔记本里撕下来的那几张,他小心地折好,塞回衬衫口袋。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纸的厚度,铜片和滤纸、模数转换、无线数传。。。

    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总有一天,这些纸会薄下来,一层一层被剥开,露出里面那个东西,但不是今天。

    今天是197X年10月21日,他二十三岁,站在中科院的报告厅里,用铜片和滤纸,讲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

    。。。

    10月21日,下午两点,西宁,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

    午饭秦墨白吃得快,青稞面馒头就着白菜炖粉条,三口两口扒完。

    孙卫国说下午两点半在标本馆门口等,他一点四十就到了。。。不是因为他积极,是他睡不着。

    上午报告结束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问题,像磨盘上的麦粒,碾过来碾过去。

    他站在院子里的白杨树底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西宁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后脖颈子还是发烫。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层小楼。。。赵耕野的办公室在顶头那间,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两点二十五。孙卫国从办公楼那边小跑过来,手里多了把钥匙。

    “走,标本馆在一楼西头,实验室在二楼。”

    标本馆。

    门推开,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秦墨白皱了下鼻子。

    屋子不小,大概六七十平,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木柜子,玻璃拉门,里面一格一格码着标本。

    正中间两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份正在整理的标本。。。夹在吸水纸里,压着石块。

    “咱们所收藏的青藏高原植物标本,全国排前三。”孙卫国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道:“你慢慢看,我在这边等你。”

    秦墨白走到最近的那排柜子前。

    第一格,标签写着:锁阳·CynOmOriUm SOngariCUm·采自柴达木盆地·海拔2800m·1972年8月。

    标本是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根干瘪的肉棍,他凑近看了看。。。寄生植物,没叶子,花穗密密麻麻的。

    他一格一格看过去。

    红景天、雪莲、绿绒蒿、垫状驼绒藜。。。

    名字一个比一个陌生,但每一份标本都压得平整,标签写得工工整整:学名、俗名、采集地、海拔、日期、采集人。

    有的还附了一小段生境描述。。。“生于流石滩,碎石缝隙中,伴生苔藓”。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这里的光线暗一些,柜子也旧一些,玻璃上有水渍。

    最下面一格,标签写着:野大麦·HOrdeUm SpOntaneUm·采自西藏阿里·海拔4500m·1965年7月。

    秦墨白蹲下来,盯着那份标本看了很久。

    野大麦,野生二棱大麦,现代栽培大麦的祖先种,穗子小,籽粒稀疏,芒长,颜色深褐,但他看得出来。。。穗型紧凑,分蘖多,根系发达。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衬衫口袋,里面那几页纸,黑色笔记本里撕下来的。

    他昨天晚上写的那些东西。。。

    “远缘杂交,野生种质资源利用,抗旱基因筛选。”

    他没敢写“基因”两个字,写的是“抗旱性状筛选”,但意思一样。

    他蹲在标本柜前,手指轻轻点着玻璃门,这些。。。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宝贝。

    不是六百多万斤粮食,不是锦旗和表彰,是这些压在吸水纸里的、干了十几年的、没人注意的野草。

    它们的根扎在海拔四千米的碎石缝里,没有水,没有肥,没有滴灌带和地膜,但它们活下来了,活了几万年。

    活下来的,就是答案。

    “认识?”赵耕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墨白站起来,转过身。

    赵耕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搪瓷缸,他走到秦墨白旁边,也蹲下来,看着那格标本。

    “野大麦,1965年,我们的老所长带队去阿里采的,当时路还没通,骑马走了半个月。”

    他推了推眼镜,沉吟道:“你盯着它看了三分钟,在想什么?”

    秦墨白沉默了两秒,道:“我在想。。。它的根有多长。”

    赵耕野看了他一眼,道:“根?”

    “嗯,海拔四千五百米,碎石土,年降水不到一百毫米,它的根必须扎到很深才能吸水,如果把这个性状。。。”他顿了一下,改口道,“把这个特性,转到栽培大麦里。。。”

    他停住了。

    赵耕野没说话,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你刚才想说的是‘性状转移’。”赵耕野说道,不是问句。

    秦墨白没否认。

    “我。。。”

    “你那篇文章里提到了‘和尚头’小麦,耐旱、耐贫瘠,但分蘖少、单株产量低,你想改良它。”赵耕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道:“用野生的种质资源。”

    “。。。是。”

    “你知不知道远缘杂交的结实率?”

    “低,一般在百分之五以下,而且后代分离大,稳定需要五到八代。”

    赵耕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没上过大学,”他说道,“但这些东西你从哪儿看的?”

    秦墨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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