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放下酒杯，看向屏幕上那十张安详的脸：“等他们采集到足够的数据，等我们知道那个农场的秘密，他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到时候，一场意外，一次精神力暴走，或者简单的……食物中毒，就能让他们永远闭嘴。第五军部，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副官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觉得一股寒冷从脚底心窜起，传遍全身。
第二天中午，十个人陆续醒来。
刘大柱是第一个睁开眼的。
他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脸上。
他动了动脖子，感觉后颈有些酸胀，像是睡落枕了。
“醒了？”护士走进来，笑容温和，“昨晚你们十个人被抽中参加军部的退役前康复疗程，做了脊椎神经修复治疗。感觉怎么样？”
“脊椎神经修复？”刘大柱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针眼，“我……我怎么不记得了？”
“正常，治疗用了深度镇静。”护士帮他掖了掖被角，“放心，是好事。听说这种治疗能改善精神海供血，对你去农场养伤有帮助。”
刘大柱一听农场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他顾不上后颈的酸胀，一骨碌坐起来：“真的？那太好了！我还怕我这腿到了农场干不了活呢！”
“能干，肯定能干。”护士笑着递给他一杯水，“快收拾吧，下午的星际快线，去A001星。”
病房里，另外九个人也陆续醒来。
他们互相询问着昨晚的治疗，虽然记忆模糊，但身体确实感觉轻松了一些。
那是芯片与神经系统融合时的短暂副作用，被误认为是治疗生效。
“老周，你感觉咋样？”刘大柱拄着拐杖，跳到邻床一个瞎了左眼的汉子面前。
“挺好，”老周揉了揉后颈，咧嘴一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农场里种地，地里的土是金的，种出来的土豆比脑袋还大。苏老板还夸我活干得好，给了我一只烤鸡腿。”
“哈哈哈！你那是馋的！”病房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十个人，十张带着憧憬的脸。
他们收拾着简单的行李。
几件旧军装，一套洗得发白的四件套，还有疗养院发的合成营养液，他们没舍得扔，能入嘴的东西，万一什么时候就有需要了呢。
刘大柱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通讯器，看着那条录取通知，一字一句地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是他年迈的父母和一个小丫头。
那是他妹妹，十年前死于一场虫族袭击。
“爹，娘，”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儿子有活路了。等我在农场站稳了脚跟，就把你们接过来。听说农场的食物能延年益寿，到时候，咱们一家子，都在那儿安家。”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是笑着的，那笑容干净、纯粹，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新生活的、最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下午三点，十个人互相搀扶着，登上了前往A001星的星际快线。
舷窗外，首都星的霓虹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星空。
他们挤在经济舱的座位上，虽然狭窄，却兴奋地睡不着觉。
有人小声哼起了军歌，有人拿出纸笔规划着到了农场要干什么活，还有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农场注意事项。
这是第一批离开疗养院去农场的老兵写的，第一条就是：【到了农场，要听苏老板的话，她是好人。】
“苏老板是好人。”刘大柱看着那条，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本子贴在胸口，“咱们到了那儿，得好好干，不能给第五军部丢人。”
“对！好好干！”
“争取把伤养好，把精神力修回来！”
“听说还能升级呢，我要是能升到C级，就申请回前线，再杀他几百只虫族！”
十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群即将归巢的候鸟，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对温暖的向往。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脊椎的深处，那十枚冰冷的芯片正静静地潜伏着，像十只睁开的眼睛，透过他们的视网膜，将舱内的一切实时传输向遥远的第五军部实验室。
中年男人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分割出的十幅画面。
刘大柱胸口的笔记本、老周那只浑浊的左眼、舷窗外划过的流星、以及经济舱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他端起酒杯，对着屏幕轻轻一晃，像是在庆祝一场无声的狩猎。
“去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去你们的新家。去感恩，去干活，去把她当成救世主。然后……”
他饮尽杯中酒，玻璃折射出冰冷的光。
“然后，亲手把她的秘密，给我挖出来。”
星际快线在虚空中滑行，朝着A001星的方向疾驰而去。
舱内，十个满怀憧憬的伤兵进入了梦乡，嘴角带着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十只金属蜘蛛已经张开了网，静静地等待着收网的那一刻。
风从首都星的方向吹来，带着霓虹的虚假和权力的腥臭，飘向那片充满希望的红土地。
……
星际快线在A001星的空港停稳时，刘大柱透过舷窗看到了外面正在卸货的农场运输车。
车身上印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麦穗标志，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淡绿色。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拄着拐杖第一个站起来，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摔倒。
旁边老周扶了他一把，两个人互相搀着，跟着人流下了船。
空港的硬化场地上，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人举着第五军部退役人员接待处的牌子。
牌子是手写的，字迹粗犷，边上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刘大柱看到那朵花的瞬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些小花，显得笨拙又认真。
农场派来的人没有穿制服，没有立正，没有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他们说话，只是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这边！车在这边！都到齐了吗？少了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