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数了数,一百二十六个,都在。
他应了一声,拄着拐杖往车的方向走。
路过那个举牌的中年人身边时,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自然得像扶自家兄弟,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别崴着。车上有水,有毯子,到了先吃饭,都饿坏了吧?”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不饿,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挤出一个嗯字。
他们坐上的是一辆改装过的悬浮车,后车厢铺着厚垫子,四周有扶手,专门给行动不便的人坐。
车子驶过农场的主路,刘大柱扒着车边往外看。
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果园,上面种着各种各样的果树。
散发出来的阵阵果香,把他香迷糊了,直到车子停下才回过神。
“到了,先登记。”接待的人跳下车,又回头扶他们。
登记处是一间大板房,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厚厚的名册和几壶冒着热气的茶。
刘大柱拄着拐杖排在队伍里,前面是几个早就到了的第一军部伤兵,有的拄拐,有的坐轮椅,有的眼睛上蒙着绷带,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他听见一个坐轮椅的年轻人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你分到哪个区了?”
“垦荒一队,你呢?”
“后勤二队,分拣组。”
“分拣果子好,适合你!”
“嗯,等我精神力恢复了,能熟练操作机甲后,也要申请去垦荒队。”
“行,我们等你!”
轮到他登记的时候,坐在桌后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名册,笑着说:“刘大柱,第五军部,左腿截肢,精神海衰退三级。对吧?”
刘大柱点头。
姑娘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把钥匙和一张手绘地图:“你分在休养三区,七号宿舍楼,这是你的钥匙。食堂在中间那排白房子,六点半开饭。先回宿舍安置,然后去食堂,今天有加餐。”
刘大柱接过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笔写着7-306。
他攥着那把钥匙,跟着老周往帐篷区走。
宿舍很宽敞,三室三卫一厅。
客厅里放了基本的生活家具和电器。
每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床,每张床上都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工装,浅绿色的,胸口绣着麦穗标志。
刘大柱走进标有自己名字的房间,把帆布包放下,然后坐在床上。
床垫是软的,还铺了一层薄毯子,窗外能看见银角羚草场的一角,几头银角羚正悠闲地啃草。
他还没缓过神来,隔壁老周已经在旁边喊了:“走,吃饭去!我都闻到味儿了。”
食堂里人头攒动,但没人抢,没人挤。
窗口前排着几条队,打饭的阿姨手不抖,一勺一勺往碗里盛,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瘦成这样。鸡腿够不够?再来一个。蟹粥多给你半勺,养胃。”
刘大柱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低头看着那盘饭。
烤得金黄的鸡腿,浓稠的蟹粥,两颗淡青色的咕咕鸡蛋,一碟清炒时蔬。
长这么大,他还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即使在军部的时候,也没有。
此刻面对这样一盘饭菜,他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
老周已经啃上鸡腿了,吃相不比他好看多少。
两个人埋头吃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旁边桌上,几个其他军部的老兵在聊天。
“你原来是哪个军部的?”
“第二军部。你呢?”
“第四。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可不嘛,疗养院里躺了三年,以为这辈子完了。结果现在……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我感觉自己还能再入伍……”
“别说了,再说我眼泪要下来了。”
刘大柱嚼着鸡腿,听着那些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饭,接待的人带他们去参观。
先看了农田,大片的田垄在暮色中泛着绿色的光,一群群穿着浅绿工装的伤兵在田里努力地干活。
他们的动作有些慢,但眼里都是较真的眼神。
没有上官在背后催,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表,但是每个人都做的很卖力。
旁边的小组长还一个劲地劝:“能干的就多干点,不能干的就少干点,不强制。老板说了,身体第一,干活第二。”
刘大柱等一众新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五军部,地下七层实验室。
中年坐在皮椅上,面前的大屏幕分成十格,每一格都在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有的画面定格在农田那郁郁葱葱的作物上,有的定格在食堂那盘堆得冒尖的饭菜上,有的定格在员工宿舍里那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上,还有的定格在那些努力生活努力工作的伤员脸上。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芯片传回的音频在低低地响着。
那是农场人嘘寒问暖的关怀声,是刘大柱等人感恩戴德的激动声,是来自各个军部老兵怡然自得的笑声。
中年男人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皮革,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副官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表情也很复杂。
屏幕上,十格画面切到了晚饭后的场景。
刘大柱和老周坐在宿舍楼外的藤椅上,一人捧着一杯果茶,看着天边的晚霞。
老周那个瞎了的左眼朝向夕阳的方向,嘴里说:“大柱,你说,这地儿怎么这么好呢?”
刘大柱喝了一口热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感觉……像家。”
宿舍楼里下来一个人,跟他们招呼道:“嘿,新来的,明天去地里干活不?我带你们认路。我跟你们说,东边那块地昨天刚收拾完,出苗可快了。你们去了别急着干,先蹲那儿闻闻土,那味儿,比什么药都管用。”
这可是口口相传的经验之谈。
只有真实体验过其中好处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奥妙。
刘大柱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去闻土,但还是应了下来:“行,我们明天去。”
监控室里,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一大截,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