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晨门叩响,青果携香
界隙的晨光总是来得迟,灰蒙蒙的天光刚漫过当铺的瓦檐,木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风砂撞门的噼啪,是带着怯意的、一下又一下的轻敲,像怕惊扰了门内沉睡的魂灵。
谢栖白刚给因果树幼苗浇完水,指尖还沾着晨露的湿意。他闻声抬眼,就看见门缝里探进来半张枯黄的脸,是昨日那孩童的母亲。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怀里紧紧抱着个竹篮,篮口盖着块青布,隐约有淡淡的清香透出来。
“掌柜的,姑娘在吗?”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感激,“俺家娃儿醒了,说啥都要俺来谢谢恩人。”
谢栖白挑了挑眉,侧身让开了门。
柳疏桐恰在这时从内堂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昨夜魔性反噬的后遗症未消。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的光。
她看到妇人怀里的竹篮,脚步顿了顿。
妇人连忙把竹篮递到她面前,掀开了盖着的青布。
篮子里躺着七八颗红彤彤的果子,拳头大小,果皮上带着细密的白霜,像裹了一层薄雪,凑近了闻,有一股清冽的甜香,能涤荡人心头的浊气。
“这是清心果。”妇人搓着手,笑得有些局促,“界隙北边的断崖下才有,十年才结一次果,俺们流民传说是神仙种下的。俺家娃儿说,昨日姑娘救他的时候,身上有不好的黑气,这果子能安神定魂,兴许能帮到姑娘。”
柳疏桐的目光落在果子上,指尖微微一动。
她认得这果子。
青玄宗还在的时候,后山的药圃里就种着几棵清心果树,师父说这果子能压制心魔,是修道之人的至宝。后来宗门覆灭,那些果树也跟着化为了灰烬。
没想到,在这寸草难生的界隙,竟还能见到清心果。
“这果子太珍贵了。”柳疏桐摇了摇头,想把竹篮推回去,“我只是举手之劳,不能收。”
“恩人一定要收下!”妇人急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俺们流民在界隙里活一天算一天,全靠老天爷赏饭吃。昨日要不是姑娘,俺家娃儿就变成黑泥了,这份恩情,俺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妇人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柳疏桐连忙伸手扶住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看着妇人眼底的恳切,看着竹篮里红彤彤的清心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久居黑暗的人,总是会被这样细碎的温暖打动。
“既然是娃儿的心意,你就收下吧。”谢栖白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走到柳疏桐身边,目光落在竹篮里的清心果上,“界隙的清心果,比凡界的药效强上十倍,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柳疏桐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里带着鼓励,便不再推辞。她接过竹篮,指尖触碰到果皮的微凉,轻声道:“多谢。”
妇人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说娃儿醒了之后,一直念叨着要给姑娘磕头,说长大了要像姑娘一样,做要像姑娘一样,做个能救人的好人。
柳疏桐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是谢栖白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真切的笑,像冰雪初融,像春芽破土,带着一股子鲜活的、暖人的气息。
他看得微微一怔。
妇人说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柳疏桐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光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谢栖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妇人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单纯的感激,里面还藏着一丝惶恐,一丝……恳求?
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吗?
谢栖白正要开口询问,妇人却已经匆匆转过身,快步消失在了灰蒙蒙的晨光里。
柳疏桐没察觉到异样,她正低头看着竹篮里的清心果,指尖轻轻摩挲着果皮上的白霜,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这果子,确实是好东西。”谢栖白收回目光,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看来,你昨日的善举,换来了一份不错的回报。”
柳疏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她眼底的柔和,却比往日更甚。
她拿起一颗清心果,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冽的香气涌入鼻腔,丹田处的道心碎片似乎都安稳了几分,昨夜躁动的魔气,也像是被安抚了下去。
她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
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
柳疏桐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谢栖白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他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一丝暖意。
可就在这时,柳疏桐突然“咦”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心果核,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谢栖白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
只见那果核上,竟刻着一道细细的纹路,纹路古朴,蜿蜒曲折,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某种图腾。
阳光落在纹路上,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谢栖白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这道纹路,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第二节果核符文,玄度惊言
柳疏桐捏着那颗果核,指尖微微发颤。
她把果核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纹路。纹路很细,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刻上去的,线条流畅,带着一股古韵,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这是什么?”柳疏桐抬起头,看向谢栖白,眼神里满是疑惑。
谢栖白没有回答。他接过果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触感粗糙,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青玄宗的气息。
他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许先生!”谢栖白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白色的魂雾很快就飘了进来,许玄度的魂影在半空中凝立,目光落在谢栖白手中的果核上。
“掌柜的,唤老朽何事?”
“你看这个。”谢栖白把果核递了过去,声音沉凝,“这纹路上的气息,是不是很熟悉?”
许玄度的魂雾凑近了些,仔细地打量着果核上的纹路。
起初,他的魂影还很平静,可没过多久,魂雾就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海浪,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这……这是……”许玄度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是青玄宗的护宗符文!”
柳疏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一把抢过果核,指尖死死地攥着,指节都泛白了。她盯着果核上的纹路,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把那纹路刻进骨子里。
护宗符文!
青玄宗的护宗符文!
只有宗门的核心弟子,才有资格知晓的符文!
当年师父教她认符文的时候,曾说过,护宗符文是青玄宗的命脉,藏着宗门的传承秘密,就算是天道司的人来了,也别想从符文里挖出半点东西。
可现在,这道符文,竟然刻在一颗界隙清心果的果核上。
怎么会?
柳疏桐的心里,翻江倒海。
“没错,是护宗符文。”许玄度的魂雾缓缓平静下来,但声音里的震惊依旧未消,“老朽绝不会认错。这符文的刻法,是青玄宗独有的,用的是‘以气刻纹’之术,寻常修士根本学不会。”
谢栖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许先生,你可知,这护宗符文,为何会出现在界隙的清心果核上?”
许玄度沉默了。
他的魂雾在半空中盘旋着,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护宗符文,是青玄宗的核心机密,除了宗门弟子,外人绝不可能知晓。就算是当年宗门覆灭的时候,符文的图谱也被付之一炬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非……”
“除非什么?”柳疏桐急切地追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底满是期待。
许玄度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除非,还有青玄宗的弟子活着,并且,就在界隙。”
柳疏桐的身体,猛地一颤。
活着的青玄宗弟子!
师姐!
孟云岫!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里。
当年灭门之战,师姐是最后一个失踪的。她记得,师姐曾说过,她要去界隙寻找能救宗门的办法。
难道,师姐真的还活着?
难道,这颗刻着护宗符文的清心果,是师姐送来的?
柳疏桐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激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栖白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别急,事情或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但至少,这是一个线索。”
柳疏桐点了点头,用力地咬了咬嘴唇,才把眼眶里的泪水逼了回去。她看着手里的果核,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符文,像是在抚摸着失散多年的亲人。
“许先生,”谢栖白看向许玄度,声音沉凝,“这护宗符文,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绝无可能。”许玄度摇了摇头,“护宗符文的刻法,有三个隐秘的节点,是外人无法模仿的。老朽刚才仔细看过了,这颗果核上的符文,三个节点都丝毫不差,是真的。”
谢栖白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青玄宗的弟子,界隙,清心果,护宗符文。
这一切,像是一条条散落的线,正在被慢慢串起来。
可这条线的背后,藏着的,是希望,还是陷阱?
谢栖白不敢确定。
界隙是个是非之地,天道司的眼线无处不在。如果真的有青玄宗的弟子活着,并且敢用护宗符文传递消息,那她的处境,一定很危险。
“这果子,是那妇人送来的。”谢栖白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竹篮里剩下的清心果上,“或许,从她身上,能问到一些线索。”
柳疏桐的眼睛一亮。
对,妇人!
那妇人是界隙的流民,常年生活在这里,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说不定,她就是受了师姐的托付,才把这清心果送来的。
“我去找她!”柳疏桐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谢栖白拉住了她,“那妇人走得匆忙,眼神里还有些惶恐,恐怕不是自愿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界隙流民居无定所,想要找到她,难如登天。”
柳疏桐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谢栖白,眼神里满是不甘。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得到青玄宗弟子的线索,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谢栖白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微微一软。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别急,线索既然送来了,就不会断。我们先查清楚,这清心果的来历,还有,这护宗符文,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柳疏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笃定和温柔。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把果核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许玄度的魂雾在半空中盘旋着,看着手里的果核,又看了看柳疏桐,魂光微微闪烁。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护宗符文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它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暗处的信号,正在朝着他们,缓缓地招手。
而这信号的背后,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界隙的风,又刮了起来,卷着砂砾,撞在当铺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某种预兆。
第三节紫袍遗佩,桐心骤缩
日头渐渐升高,界隙的天光也亮堂了几分。
柳疏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反复摩挲着那颗刻着护宗符文的果核,眉头紧锁。
谢栖白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许玄度的魂雾早就回了内堂,说是要去查一查青玄宗护宗符文的相关记载,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砂刮过的声音,还有因果树幼苗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
柳疏桐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师姐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
孟云岫,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也是她最好的师姐。师姐温柔善良,修为又高,当年在青玄宗,是所有弟子的榜样。
灭门之战那天,师姐把她藏在暗格里,告诉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为宗门报仇。
然后,师姐就转身冲进了漫天的火光里。
她以为,师姐早就死了。
可现在,这颗刻着护宗符文的清心果,却让她燃起了一丝希望。
师姐一定还活着!
柳疏桐的手指,越攥越紧。
就在这时,当铺的木门,又被轻轻叩响了。
柳疏桐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是那妇人回来了吗?
谢栖白也放下了手里的古籍,朝着门口看去。
门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果然是那个妇人。
只是,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眼神里的惶恐也更甚,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门槛上。
“姑娘……”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快步走到柳疏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这个……是一个紫袍先生让俺交给你的。”
柳疏桐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用青玄玉雕刻而成,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玉佩的正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梧桐花,反面,刻着一个“云”字。
柳疏桐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这枚玉佩,她认得!
这是师姐孟云岫的贴身玉佩!
当年师姐过生日的时候,师父亲手雕刻了这枚玉佩送给她,师姐一直戴在身上,从不离身。
“这玉佩……”柳疏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抬起头,看着妇人,“那个紫袍先生,是谁?他在哪里?”
妇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摇了摇头:“俺不知道。俺不认识他。”
“他怎么会让你送玉佩给我?”柳疏桐追问,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妇人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妇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俺……俺也不知道。”妇人的声音更慌了,“昨日俺家娃儿好了之后,俺去断崖下摘清心果,那个紫袍先生突然就出现了。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只说让俺把这玉佩交给救俺娃儿的姑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还说,让姑娘小心天道司,说……说天道司的人,很快就要来了。”
天道司!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柳疏桐的心头。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师姐果然还活着!师姐不仅活着,还知道她在这里!还知道天道司的人要来了!
“他还说了什么?”柳疏桐急切地问道,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妇人摇了摇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没有了。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走得很快,像一阵风。俺……俺害怕,俺不敢不送。”
柳疏桐看着妇人眼底的恐惧,松开了手。
她知道,妇人说的是实话。
界隙的流民,最怕的就是天道司的人。那个紫袍先生,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让妇人答应送信的。
柳疏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梧桐花的纹路,清晰可见。玉质的温润,像是师姐的体温。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还有一丝强烈的不安。
师姐为什么不亲自来见她?
为什么要躲着?
难道,她被天道司的人追杀了?
柳疏桐的心里,乱糟糟的。
谢栖白看着她的样子,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看着妇人,声音沉凝:“那个紫袍先生,除了让你送玉佩,还说了别的吗?比如,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再来?”
妇人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说,让俺把玉佩送到,别的,什么都没说。”
谢栖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紫袍先生,面具,青玄宗玉佩,天道司的警告。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
这个紫袍先生,到底是谁?
是孟云岫?还是别人?
如果是孟云岫,她为什么要戴着面具?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如果不是孟云岫,那她手里的玉佩,又是从哪里来的?
谢栖白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妇人又说了几句,说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当铺,眼神里满是恐惧。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柳疏桐坐在石凳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枚玉佩,身体微微颤抖。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却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寒意。
谢栖白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玉佩,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枚玉佩的出现,绝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个更大的阴谋,或者说,一个更大的秘密,正在朝着他们,缓缓地揭开面纱。
而面纱的背后,等待着他们的,是师姐的重逢,还是天道司的陷阱?
无人知晓。
柳疏桐抬起头,看向谢栖白,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无助。
谢栖白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谢栖白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柳疏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和笃定。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点了点头,把玉佩攥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玉佩,突然发烫。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玉佩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了她的血脉里。
柳疏桐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玉佩里,似乎有一道微弱的魂息,正在缓缓地苏醒。
那魂息很弱,很缥缈,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紧接着,三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那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她浑身冰冷。
顾明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