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梅皱起眉。
这是往哪儿去？不是去市区的方向。楚岚带她妈去郊外干什么？
但她很快又冷笑。
郊外更好。人少，清净，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难找。
“师傅，再跟紧点，别跟丢了。”她催促。
司机默默踩了踩油门，把距离拉近到两辆车。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入口处立着“森林公园”的牌子。楚岚的车打了转向灯，拐了进去。
公园？
沈玉梅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是了，楚岚那个疯妈，能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吗？也只能来这种地方，穿得人模狗样地走走路，装装正常人，假装岁月静好。
“开进去，停远点，别让她看见。”沈玉梅指挥。
出租车跟着驶入公园，在离入口不远的一处临时停车点停下。这里停着几辆私家车，还有几辆自行车，他们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沈玉梅付了钱，低声对司机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可能很快回来，也可能要一段时间。等我电话。”
“行，您忙。”司机乐得清闲，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沈玉梅推开车门，压低帽檐，快步朝着楚岚车消失的方向走去。
楚岚，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今天，我就要把你和你妈，一起钉死在“精神病”的耻辱柱上。
-
湖边的风很软，带着水汽和秋天干爽的叶子味道。
楚岚挽着妈妈，沿着湖边的木栈道慢慢走。
栈道有些年头了，木板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钻出些顽强的青苔。阳光透过疏疏朗朗的树枝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江文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她不再像刚出疗养院时那样紧张地抓着楚岚的胳膊，只是轻轻搭着。
她的目光不再警惕地四处张望，而是被湖面粼粼的波光、岸边金红交织的树叶吸引。
“岚岚，你看，那片叶子真红。”她指着不远处一棵枫树，声音里带着孩子发现宝贝似的惊喜。
“嗯，像火一样。”楚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又松了一点点。
妈妈在笑。虽然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着，但眼睛是亮的。她已经很久没在妈妈眼里看到这样的光了。
她们走到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有几张原木长椅。楚岚扶着妈妈坐下休息。
湖对岸，靠近码头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移动餐车，支着红白条纹的遮阳棚。烤肠的香气和糖炒栗子的甜味，被风一阵阵送过来。
江文慧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岚岚，”她小声说，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闻着挺香的。”
楚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卖烤肠和糖炒栗子的。
“妈，您想吃？”
江文慧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蜷了蜷。“人有点多。”
餐车前确实排了五六个人的小队，都是来公园散步的游客。
楚岚看了看妈妈。她今天状态真的很好，走了这么久，情绪一直很平稳。也许……可以试试？
“您在这儿坐着等我，我去买。”楚岚站起身，从背包侧袋掏出保温杯，拧开递给妈妈，“喝点水，我很快回来。”
江文慧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眼睛还看着餐车的方向，点了点头。“嗯，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她坐得笔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保证自己不会乱跑。
楚岚又看了她一眼。妈妈脸上是平静的期待，没有不安的迹象。
“我马上回来。”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朝着餐车走去。
-
楚岚的身影刚消失在栈道拐弯处的树丛后面，沈玉梅就从另一侧的灌木丛阴影里，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她一直远远跟着，看着楚岚母女散步，看着她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楚岚离开。
机会来了。
沈玉梅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确保摄像头能清晰地拍到长椅上的江文慧，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平台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木栈道上几乎没声音。
江文慧还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喝着水，目光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嘴角挂着一点很淡的、满足的笑意。
直到一个阴影笼罩过来，挡住了她身前的阳光。
江文慧抬起头。
逆着光，帽檐下的脸慢慢清晰——保养得宜，妆容精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毒针一样瞬间刺穿了江文慧这些年来用药物和疗养院围墙辛苦筑起的、脆弱不堪的平静。
沈玉梅。
这个女人的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是这张脸，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的婚姻，毁了她的人生。
是这个人，登堂入室，把她逼到绝路，逼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江文慧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木栈道上，温热的水洒了一地。
她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胸腔里那颗心疯狂地撞着肋骨，撞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被药物强行压制的、属于“疯子”的恐惧、愤怒、屈辱和毁灭欲，像被突然拧开了阀门，轰的一声冲了上来。
“你……”她张了张嘴，“你……你怎么……”
沈玉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优雅美丽，被她亲手推进地狱的女人。她心里没有一点愧疚，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就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江文慧。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副风吹就倒的骷髅架子，坐在公园长椅上，连杯子都拿不稳。
“我怎么了？”沈玉梅往前凑了凑，笑意又冷又毒，“江文慧，你这个疯子，还敢出来啊？”
江文慧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抠住长椅的扶手。
她瞪着沈玉梅，眼睛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濒临崩溃的疯狂，“你这个小三！贱人！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还敢来？”
“我害你？”沈玉梅嗤笑一声，“江文慧，是你自己没本事，拴不住男人，怪得了谁？是你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动不动就发疯，怪得了谁？”
“你胡说！是你！是你们！是楚怀山那个王八蛋！是你们联手逼我！”江文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不，不能在这里。
岚岚马上就回来了。她不能发疯，不能给岚岚丢脸。
江文慧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那些翻涌的黑暗压下去。
沈玉梅看着她拼命克制却越来越失控的样子，心里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再次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江文慧的耳朵，用恶毒又得意的语气：
“江文慧，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听好了——”
“你那个宝贝女儿楚岚，她跟你一样，也是个疯子！”
江文慧猛地瞪大眼，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
“我说，楚岚有病！精神病！跟你一样的病！”
沈玉梅盯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欣赏着她眼中世界崩塌的绝望。
“她偷偷去精神病院看病，偷偷吃药！要不是靠着那些药片吊着，她早跟你一样，疯得人尽皆知了！”
“你胡说！你放屁！”
江文慧挥舞着手臂，想要推开沈玉梅，却踉跄着差点摔倒。
“岚岚好好的！她不是疯子！你污蔑她！你不得好死！”
“我污蔑？”沈玉梅冷笑，掏出手机，飞快地调出昨天在医院偷拍的照片，“你自己看！这是什么？精神科！这是她吃的药！我亲眼看着她吞下去的！”
屏幕上，是楚岚在开水间仰头吃药的侧影，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还有“精神心理科”的门牌。
江文慧的目光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
那些白色的小药片。熟悉的药盒。女儿苍白的脸。
“我没骗你吧？你女儿，骨子里就流着疯子的血！她跟你一样，都是不正常的怪物！”
“我现在手里有证据，有照片，有视频。”
“只要我把这些东西往外一抛，发到网上，发给媒体，发给她的客户，发给那个什么律师协会——”
“你猜会怎么样？”
沈玉梅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妙的场景：
“所有人都会知道，风风光光的楚大律师，清和所的主任，市律协的理事，其实是个需要天天吃药才能装正常的疯子！”
“谁还会把案子交给一个精神病？哪个律所还敢要她？律师协会还会让她当理事？她这辈子就完了！彻底完了！比你还不如！”
“你至少疯得光明正大，她呢？她得藏着掖着，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老鼠！江文慧，是你害了她。是你把疯病传给了她。你毁了你自己不够，还要毁了你女儿！”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后悔当年没直接疯死？后悔生下这么个跟你一样不正常的女儿？”
“哈哈哈……”
江文慧呆呆地站着，没有像沈玉梅预料的那样发疯，反而情绪慢慢地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