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恨她入骨、屡次羞辱她和妈妈、刚刚还在纠缠妈妈的女人,正在眼前溺水。
而推她下水的人是妈妈。
法律的本能、救人的天性,与对沈玉梅滔天的恨意、对妈妈疯狂举动的震惊恐惧,在她心里疯狂撕扯。
“救……命……”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湖面传来,越来越轻。
江文慧依旧伸着手,静静地看着女儿,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仿佛在说:岚岚,过来,到妈妈这里来。别管她。
远处,似乎有其他的游客听到了落水声和隐约的呼救,开始朝这边张望,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快步跑过来。
楚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看着妈妈平静得有些对诡异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湖面上那只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彻底沉下去的手。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
湖边乱成一团。
救生员吹着尖锐的哨子,扛着救生圈和绳索,从码头方向狂奔过来。水花在他们身后溅起,脚步声踩在木栈道上咚咚作响。
几个游客也围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拍摄,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大声喊着“快救人”。
楚岚站在湖边,看着那两个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救生员跳进湖里,朝着沈玉梅沉下去的位置游去。
水面被搅动得更加混乱。
大约过了半分钟,一个救生员从水下冒出头,拖着一具瘫软的身体。
是沈玉梅。
她被拖到岸边,像一袋湿透的面粉被拽上木栈道。头发全贴在脸上,嘴唇发紫,眼睛紧闭。
“让开!都让开!”
救生员把她平放在地上,跪在她身侧,开始做心肺复苏。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动作熟练而急促。
每一次按压,沈玉梅的身体就跟着弹动一下,水从她口鼻里涌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阿姨看着年纪不小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会不会是自杀啊?”
“快打120!”
楚岚看着沈玉梅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救生员拼命抢救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文慧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岚岚。我们回去吧。”
楚岚转过头,看向妈妈。
“本来今天想好好游玩的,”江文慧目光扫过地上正在被抢救的沈玉梅,又很快移开,看向远处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结果被扫了兴。”
“不想玩了,我们回去吧。”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沈玉梅的落水、抢救、生死未卜,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楚岚张了张嘴,想说“妈,她还在抢救”,想说“我们不能就这么走”,想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如果沈玉梅抢救不过来,妈妈肯定是要被追究责任的。
附近肯定有拍下妈妈推沈玉梅下水的监控。
远处,已经能听到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好,我们回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沈玉梅,转身,搀扶着妈妈,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撕破公园的宁静,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围观的游客自动让开一条路。
楚岚扶着妈妈,一步一步,远离那片混乱,远离那个刚刚差点淹死在水里的女人。
阳光依旧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楚岚还是觉得冷。
-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车窗关着,隔绝了外面的风。楚岚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她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得多。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松开,又收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江文慧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还在回味今天散步时看到的红叶和湖光。
车子驶出森林公园,汇入通往市区的主干道,江文慧才忽然开口。
“岚岚。”
“嗯?”
“沈玉梅今天能找过来,不是巧合。”江文慧的声音很平静,“她最近应该一直跟着你,所以才知道我们来了公园。”
沈玉梅在跟踪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跟了多久?她去医院开药,沈玉梅是不是也看见了?
那些她拼命隐藏的、最不堪的秘密,是不是早就暴露在那个女人恶毒的眼睛里?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她跟踪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肯定是抓你的把柄,找你的弱点,用最脏的手段,把你彻底毁掉。”
“就像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楚岚:“妈,之前在公园,她对你做了什么?她是不是又逼你了?是不是又说了什么?”
江文慧看着她眼里翻涌的恐惧和愤怒,眼神软了下来。
“没事,岚岚,妈妈没事。”江文慧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她就是说了些疯话,想刺激我,想让我发病,想让你在别人面前丢脸。”
“可是妈妈现在很坚强,妈妈不会被那种人打倒了。”
“妈妈只是担心你。那个女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以后要小心,知道吗?出门注意周围,回家锁好门,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她今天能跟踪你到公园,明天就可能跟踪你到别的地方。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楚岚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她毁不了我。”
江文慧欲言又止,“总之你是妈妈的宝贝,是妈妈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为了你,妈妈做什么都愿意。”
江文慧眼神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眼神很深。
-
回到疗养院,楚岚把妈妈送回房间。
在路上的时候,楚岚已经打电话给护工,让她准备好了午餐。
清淡的营养餐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岚岚,你也吃点再走?”江文慧在桌边坐下,抬头看她。
“我不饿,妈您吃吧。”楚岚摇摇头,在妈妈对面坐下,“我看着您吃。”
江文慧没再劝,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的动作很优雅,即使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即使刚刚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天,她依旧保持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大家闺秀的从容。
楚岚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妈妈消瘦但依旧秀丽的侧脸,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低头喝汤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妈。”
“嗯?”江文慧抬起眼。
“您今天……推她的时候,害怕吗?”
江文慧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女儿,很轻地笑了笑。
“不怕。她该死。”
楚岚的心猛地一跳。
“岚岚。”江文慧放下勺子,隔着餐桌,握住女儿放在桌面上的手。
“妈妈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江文慧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楚岚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妈妈是说如果,”江文慧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妈妈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伤害了你,或者……骗了你,你会不会原谅妈妈?”
楚岚愣了愣。
“妈,您说什么呀?”她下意识地摇头,脸上挤出笑容,“您怎么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您是我妈,您对我最好,您怎么可能伤害我?”
江文慧静静地看着女儿,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楚岚看不懂的情绪。
“我是说如果。”江文慧重复,“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发现妈妈不是你想象中那样,你发现妈妈对你撒了一个很大的谎,你发现……妈妈其实不值得你这么爱,这么信任。”
“到那时候,岚岚,你还会原谅妈妈吗?”
楚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
“妈……”她的声音发颤,“您到底在说什么?您别吓我……”
江文慧温柔地笑了笑,“没事,妈妈就是随口问问。”
她松开手,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汤,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随口闲聊,“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乱想。你别往心里去。”
楚岚盯着她,想从妈妈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江文慧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的波澜都藏在下面,一丝一毫都不露出来。
护工进来收拾碗筷,江文慧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岚岚,你该回去了。”她说,“路上开车小心。”
“妈,我多陪陪你吧。”楚岚走到她身边。
“不用。”江文慧转过身,抬手理了理楚岚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妈妈没事,妈妈想一个人静静。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她的手指在楚岚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眷恋地划过她的脸颊。
“岚岚,记住妈妈今天说的话。”
江文慧看着她,眼神深情。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别人对你说什么,你都一定要记住——”
“妈妈爱你。”
“妈妈为了你,可以去死。”
“妈妈的命都舍得给你。”
楚岚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要突然说这些话。
“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回去吧,岚岚。路上小心。”
“妈妈累了,想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