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时,宁父正站在柜台前看方子。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宁馨抱着孩子,江佑泽后脑上缠着的帕子,血已经洇透了,手里的药方啪地掉在柜台上。
“这是怎么了?”
宁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去探江佑泽的后脑。
他动作极快,却稳当得很,几十年老郎中的手上功夫,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佑泽疼得缩了一下,小手攥紧了宁馨的衣领,可没哭,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又是周家父子。”
宁父听到这个称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没再多问,转身跟济仁堂的掌柜借了后堂,把江佑泽放在榻上,解开帕子仔细查看。
伤口不算深,但口子不小,还在往外渗血。
宁父跟掌柜的要了白及、血竭、冰片,又取了干净的棉布和一小瓶酒,手脚麻利地清洗、上药、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江佑泽咬着牙忍到最后,宁父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孩子含着蜜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懂事地没掉下来。
宁馨蹲在榻边替他擦了擦脸,把他额角的冷汗擦干净。
江乐渝缩在宁馨身后,方才吓坏了,这会儿才哇地哭出来,宁馨腾出一只手把她也搂过来,两个小的都拢在怀里。
等江佑泽安顿好了,宁父把宁馨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问:
“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说。”
宁馨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宁父听完,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沉。
他坐在后堂的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指尖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自从你嫁进侯府,周家父子安分了几年。”
“镇上的衙门得了侯府的知会,也特地照拂着咱们家。那几年你娘出门赶集都敢走大路了,我也敢把药铺开到镇上去。”
“可后来……侯府出了事,说你公公和二郎君被下了大狱,周家那些人又抖起来了。”
他顿了顿,望着药铺后窗外头灰蒙蒙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阵子他们来过几回。”
“头一回是周二老爷亲自来的,站在院门外说风凉话,跟我说‘你女儿在侯府怕是待不住了,不如接回来,我周家不嫌弃’。”
“你娘当时气得把一盆洗药水泼在他脸上,他才骂骂咧咧走了。”
“后来隔三差五就来几个泼皮,砸门、扔石头,夜里在院墙外头吹口哨。”
“我去镇上找衙门,衙门的人倒是来了,把人赶走了,可他们的意思……侯府自身难保,宁家的事他们只能尽力,管不了长远。”
“我跟你娘夜里睡觉都搁把菜刀在枕头底下,熬了十来天,后来侯府晋升的消息传下来,那些人才消停了。”
宁馨听完,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在侯府里那几个月,日夜提着心,撑着一大家子,不知道宁家村这边也在熬。
“这回二爷……世子来了也好。”
宁父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些。
“世子能亲自出面,把周家父子扭送了官府,这案子就不是镇上能糊弄过去的了。”
“周家这些年在乡里横行霸道,强占田产、逼良为奴的事没少干,只是从前没人敢告。如今有侯府出面,那些被欺负过的人家,怕是也敢站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药铺柜台后面,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里头摸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递给宁馨,宁馨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状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周家父子这些年做下的恶事:
霸占良田、逼死人命、强抢民女、放印子钱,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有年月有地点。
字迹是宁父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写了很久,改了很多遍。
“我攒了三年,都藏在了这药铺里。”
“本想着等你那边安稳了,再慢慢寻个门路递上去。”
“如今正好,世子来了,这状纸交给他,比什么都管用。”
宁馨攥着那沓状纸,抬头看着父亲。
他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眉眼温润,脊背挺直,鬓角的白发在药铺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分明。
三年前她被迫上京求助时,他送她到村口老槐树下,说:
“爹没用,护不住你。”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把攒了三年的状纸递到她手里,什么都没说。
宁馨把状纸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爹,我去找二郎。他应当快回来了。”
宁父点了点头,没拦她。
宁馨把江佑泽交给宁父照看,又蹲下身跟江乐渝说了句:
“乖乖待在外祖身边,嫂嫂去去就回。”
随后便推门出了药铺。
济仁堂的掌柜在后头喊了声“宁姑娘慢走”,她没回头,步子急急地往镇口走。
镇口的石牌坊下面,果然停着几匹马。
江行止正站在那里,跟青松交代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觉得她该在药铺里陪着孩子。
可宁馨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沓状纸,递过去。
“这是我爹攒的。三年的状纸,周家父子所有的恶事都在里头了。”
江行止接过来翻了翻,神情越来越凝重。他合上状纸,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
“你爹攒了三年?”
“对。”
江行止沉默了片刻,把状纸收进怀中,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你回去看着佑泽吧。”
宁馨站在他面前,夜风从镇口的街巷里吹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拂开,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二郎,多谢你。”
江行止的喉结动了动。
他站在马旁,手攥着缰绳,看着她转身往回走。
……
江行止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他当夜就去了镇上的衙门,亮了侯府世子的身份。
镇上的知县是个刚上任两年的年轻人,姓孙,见了江行止的帖子,亲自迎出来,连声说:
“世子放心,下官这就升堂。”
江行止没急着让他升堂,只是把那沓状纸搁在案上,交代了句:
“先查,查清楚了再升堂。”
孙知县翻开状纸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他连夜点了衙役,又跟江行止借了几个侯府的侍卫,天没亮就围了周家的宅子。
周家在镇上算得上一霸,宅子占了半条街,前后三进,高墙深院。
周二老爷这些年放印子钱、占良田、逼死人命,手里攒了不少银子,宅子里养着护院、丫鬟、小厮,前呼后拥的。
可衙役们撞开门冲进去时,那些护院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个敢动手的。
周二老爷被从被窝里揪出来时还骂骂咧咧,说:
“你们知道我是谁?”
“真是太放肆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
然后被侍卫一刀鞘抽在嘴上,牙齿掉了两颗,再不敢吭声。
周文远翻墙想跑,被青松守在墙根底下,一脚踹回院里,摔在石板上磕掉了半只耳朵。
人拿了,宅子封了,接下来就是清点家产、查抄赃物。
这一查,查出了比状纸上写的东西多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