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郗几人听着门外的招呼声,回头看向村长。
村长吸了口烟后吐出,几瞬后才应道:“进来吧。”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很轻但拖拖沓沓。
温郗又转过头,看向屋外,只见一个人影从暗处走来。
如她所料,那的确是个老妇人,黝黑的皮肤上爬着发青的血管,一眼望去便是把“苦命”二字写在了身上。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褂子太大人又太瘦,整件衣服就那样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黑色的裤腿向上挽了两道,两只脚竟然没穿鞋,脚上沾着些泥。
在看到温郗这么几个生人时,她脚步一停,站在门口,不愿再往里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不同于村长花白的头发,妇人稀疏的头发已经全白,乱糟糟披散着,几缕贴在脸上,几缕垂在肩上,剩下的堆在后背。
“这就是赵兰翠。”村长起身介绍道。
温郗几人乖乖打了招呼——
“赵大娘好。”
那妇人抬起了头。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太阳穴下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赵兰翠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从言攸宁脸上扫到鹿辞霜脸上,又从鹿辞霜脸上扫到向山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
最后停在了鹿辞霜那。
她盯着鹿辞霜,嘴角抽了抽,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鹿辞霜被赵兰翠看得发毛,往温郗身后躲了躲。
赵兰翠朝前走了一步,脚蹭着地面,发出“沙沙”声……她走到桌边站住,还是盯着鹿辞霜瞧。
突然,赵兰翠抬起右手,朝鹿辞霜伸过去。
那只手皮包着骨,骨节凸出,青筋明显,鹿辞霜直接低头缩在了温郗背后。
温郗适时侧身,挡住了赵兰翠的视线。“赵大娘。”
赵兰翠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慢慢转着,凸到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缓缓凝在温郗身上。
“阿莲。”赵兰翠瞳孔一缩,猛地开口,不过她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莲。”她又叫了一声。
赵兰翠颤颤巍巍上前,抬手猛地抓住了温郗的手腕,随后眯起眼睛,咧嘴一笑。
“阿莲?我的阿莲,你回来啦……”
温郗看着赵兰翠,见她嘴里已经缺了几颗牙。
“阿莲是谁?”见赵兰翠抓着温郗不放,鹿辞霜扭头看向村长。
温郗垂眸,心中已经想到村长曾说赵兰翠有一断了亲的女儿,想必这“阿莲”应该就是她家——
“她家那条狗。”村长淡淡开口。
诶?
温郗眼眸微睁,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萧杙几人:……彳亍。
感受着眼前老妇“慈爱”的目光,温郗嘴角微微抽搐。
好好好,来到遮红村后真是处处让她意想不到……
赵兰翠没搭理其他人,仍是盯着温郗的眉眼看,她眼眶里渐渐漫出水光,蒙着一层泪。
“阿莲回来了,娘炖了肉,回家吃肉……跟娘回家。”她轻轻摩挲着温郗的手背,笑的开心。
凉望津没忍住,回头问道:“她家狗叫阿莲?那她闺女叫什么?小莲?”
“大红。”村长尽力压低了声音。
屋子内又是一片寂静。
可赵兰翠却是突然发了疯,她惊慌地四处张望。“大红?什么大红!大红在哪?!是不是要来抓我的阿莲!不!不准动我的阿莲!”
老人目眦欲裂,眼中泛红,抓着温郗的手愈来愈紧。
温郗沉默了一瞬,微微俯首,声音柔和:“老人家,您先别急,没人会抢你的阿莲,我们就是来帮你找阿莲的。”
赵兰翠的目光重新落到了温郗身上,她凝望着温郗的眉眼,神色终是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刚刚的慈爱之相。
“好……阿莲还在就好……”赵兰翠轻轻拍着温郗的手,嘴里呢喃着。
温郗垂眸,感受到了老人掌心的粗糙。
她微微一笑,轻声道:“老人家,您来找村长是有什么事吗?”
此话一出,赵兰翠瞪大眼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村长。她没有松开手,而是拉着温郗一同走去。
温郗不明就里,但还是跟在赵兰翠身后小步小步挪着。
“村长,你没骗我,我家阿莲真的回来了,你没骗我,你……”说着说着,赵兰翠身子一弯,竟是要当场给村长磕一个。
温郗急忙调动灵力扶起赵兰翠。
村长叹了口气,看向温郗:“你先把她带出去吧,我还有事要拜托你们。”
温郗点头,哄着赵兰翠出了屋。
“老人家,我要跟村长说些事情,您在这里等着我可以吗?”温郗笑道。
赵兰翠盯着温郗的眼睛,明明瘦成了骨头样,却还是用足了力气抓着温郗——那力气自然很小,可温郗也不敢冒然挣开。
凉望津皱起眉,心中着急,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被鹿辞霜一个胳膊肘给闭了麦。
“唔……”凉望津闷哼一声,转过身蹲在墙角自闭。
萧杙上前,微微侧首,在温郗耳边轻声道:“小郗,我将村长的嘱咐传音与你,你就先陪着赵大娘吧。”
温郗点头:“跟我想的一样,你们先进去吧,正好,我跟赵大娘聊聊。”
萧杙几人离去,温郗拉着赵兰翠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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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萧杙几人没再入座,只是看着村长。
村长叹了口气,将烟斗搭在了茶壶边,冲屋外抬了抬下巴:“你们也看到了,她现在认知都有些问题。”
“自从她女儿灵根觉醒拜师后,她就是一个人,最开始那几年她女儿还给她寄银子和书信,可后来就不常见了,她精神头越来越差……”
“接到大红那封断亲信后更是直接疯了。后来啊,我见她难过,找了条小狗崽陪她,久而久之她就把那狗当闺女了。你说这事整的!”村长一拍手,懊悔的不行。
“她天天抱着那只狗,塞到襁褓里,非说是自己家姑娘,逢人就问长得像不像她,这让我们咋说!啧,唉,真是!”
村长叹了口气:“不过,也算是有了寄托吧,毕竟她不想怨恨自己孩子,却始终心寒的很,疯了后时常哭哭笑笑,一会要哄自己女儿睡觉,一会又大骂她女儿没良心……有了狗后也算能放过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