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那句“马上进去签抢救同意书”落下，李知意整个人往下软。
陈知伸手扶住她的腰，把人按到旁边长椅上。
“坐着。”
李知意指尖发抖，想站起来。
“我去签……”
陈知把她手里的病历照片拿过来，又接过护士递来的几张单子，低头快速扫了一遍。
抢救同意书。
转院风险告知。
普通救护车转院申请。
费用自理确认。
陈知看到“普通救护车”四个字，手指停住。
他抬头看向护士。
“转院方案谁写的？”
护士愣了一下。
“值班医生。”
“普通救护车，谁开的单子？”
护士没答上来。
陈知又翻了一页。
“监护设备清单呢？”
“这个……”
“有没有便携呼吸机？除颤监护一体机？”
护士被问得有点懵。
旁边那个中年医生走过来，语气不太好。
“家属，现在病人情况危急，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你们不签字，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现在病人情况很危险，他只想快点转走转移责任。
陈知把单子放在护士站台面上。
“现在救护车上有没有便携呼吸机、除颤监护一体机？”
中年医生停了半秒。
“我们有基础抢救设备。”
“我问的是，有没有便携呼吸机和除颤监护一体机。”
中年医生脸色僵住。
陈知看着他。
“老人现在昏迷，血压掉，心电图异常。你们让普通救护车跑长途，中途心跳骤停怎么办？”
走廊里一下安静。
李知意奶奶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一叠缴费单，听不懂这些名词，却听懂了“心跳骤停”。
老人嘴唇动了动。
“知意啊……”
李知意赶紧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没事，陈知在处理。”
她自己声音都在抖。
陈知已经拿起手机，拨给裴凝雪。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
“怎么样？”
陈知开门见山。
“县医院撑不住转运，我要把医生和设备带过来。”
裴凝雪那边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病人情况。”
“突发昏迷，CT暂时没见大出血，心电图有问题，血压刚掉，怀疑脑梗合并心律失常，县医院给的是普通救护车转院。”
裴凝雪那边传来开门声。
“给我十五分钟。”
“我调医疗直升机资源，同时协调设备过去。”
“好。”
电话挂断。
县医院走廊里，李知意奶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小声拉了拉李知意。
“知意，小陈刚才说啥？”
李知意喉咙发紧。
“他说……找医生过来。”
“直升机？”
老人看了看走廊尽头，又看向窗户外面。
“咱们这地方，哪来的直升机啊？”
李知意也不知道怎么接。
她只能看向陈知。
陈知正背对着她们打电话。
“对，定位我发你。”
“中学操场能降？好，通知当地交警和学校值班人员。”
“钱不是问题，先救人。”
中年医生站在旁边，刚才那点不耐烦已经收回去不少。
他迟疑着开口。
“你们真联系省三院了？”
陈知没理他。
下一秒，护士站电脑突然响起视频邀请提示音。
值班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懵了。
“省……省三院神内急诊会诊？”
中年医生脸色变了。
护士赶紧点开。
屏幕上出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旁边还有两名医生在看资料。
对方开口很直接。
“李建军，男，突发昏迷，对吧？”
中年医生赶紧凑过去。
“对，是我们这边病人。”
“把病例和资料都发给我。”
省三院医生语速很快。
“谁是主治医生？”
中年医生赶紧转身喊人。
“主任！主任快来！”
不到两分钟，急诊主任从值班室赶过来。
头发还有点乱。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属闹事，结果看见省三院主任的视频窗口，整个人立刻清醒。
“周主任？”
屏幕里那位省三院神内主任没寒暄。
“病人现在最大风险不是转不转院，是怎么转。普通救护车长途跑，途中血压波动、心律失常，车上抢救条件不够，风险很高。”
急诊主任赶紧点头。
“明白。”
“先做溶栓前评估，排除禁忌，心电稳定处理，我们专家组已经出发。”
急诊主任愣住。
“专家组出发？”
“嗯。”
周主任语气严肃。
“别再耽误。现在开始，所有用药、生命体征，每五分钟同步一次。”
县医院这边的人全都动了起来。
刚才催签字的中年医生站在一旁，手里那几张单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放。
李知意坐在长椅上，听到“心律失常”“抢救条件不够”“风险很高”，终于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了几步，眼泪就掉下来。
她怕奶奶看见，只能背过去，用手捂住嘴。
陈知没有马上追。
他先把该签的抢救同意签了。
缴费窗口已经关了，他直接联系医院财务临时开通急诊缴费通道。
用药确认、远程会诊授权、专家组接管同意。
一张张签完。
他把缴费单全部塞进口袋，才走到李知意身边。
李知意靠着墙，肩膀轻轻发抖。
陈知把一包纸巾递过去。
“哭完回来陪奶奶，别让老人看见你倒了。”
“如果爷爷出事怎么办？”
陈知停了两秒。
“不会有事的。”
李知意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抱住他。
陈知低头看她。
“以后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找我。”
“嗯。”
凌晨三点多。
县医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
直到护士站几个护士全都跑到窗边。
“什么声音？”
“飞机？”
“真的假的？”
走廊里病人家属也跟着往窗户边挤。
远处中学操场方向，几束车灯亮着。
一架医疗直升机正在缓缓降落。
两辆商务车已经停在操场边，几个穿急救服的人带着设备箱下机。
县医院急诊主任站在窗边，整个人傻了几秒。
“真来了？”
中年医生也看见了，脸上一阵尴尬，半天没吭声。
陈知站在护士站旁边，接通电话。
“对，我在急诊。”
“你们到门口，我让人接。”
他转头看急诊主任。
“麻烦安排两个人去门口带路，抢救室通道清出来。”
急诊主任立刻点头。
“好，我马上安排。”
几分钟后，省三院专家组进入抢救区。
周主任本人也来了。
他一进门就接过病人资料，边走边安排。
“便携监护接上。”
“复查血压。”
“心电图再打一份。”
“准备溶栓评估。”
县医院医生全部配合。
刚才那个中年医生站在门口，连话都不敢插。
抢救室门再次关上。
外面只剩下等待。
奶奶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
“老头子啊，你挺住啊。”
李知意蹲在长椅旁，握住奶奶的手。
老人这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看向陈知。
“小陈啊……”
“奶奶。”
“这……这得多少钱啊？”
老人眼泪又下来了。
“直升机，专家，设备……我们家还不起啊。”
陈知在她面前蹲下。
“奶奶，这是我该做的。”
老人摇头。
“哪有该做的，你跟知意还没……”
她说到一半，又看了看李知意。
李知意低下头，没接话。
陈知没躲。
“我把知意带回来了，就会把事情处理好。”
奶奶伸手想抓他的手，抓了两次才抓住。
“小陈，你是好孩子。”
陈知站起来，找护士要了热水，又让司机去外面买粥。
半小时后，司机拎着几份热粥回来。
陈知把其中一碗递给李知意。
“喝点。”
李知意摇头。
“我吃不下。”
陈知把勺子插进碗里，搬出杀手锏。
“我妈说你不吃，她来了先骂我。”
李知意愣了一下。
“阿姨也来了？”
“天亮到。”
李知意接过粥，手还在抖。
她小口小口喝着。
喝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抬手擦。
“陈知，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知坐在她旁边。
“你已经很厉害了。”
天快亮时。
抢救室门打开。
周主任摘下口罩走出来。
李知意和奶奶几乎同时站起来。
奶奶腿软，差点摔倒。
陈知伸手扶住老人。
周主任看向几人。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这句话出来，李知意的手猛地捂住嘴。
奶奶直接哭出声。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周主任摆摆手。
“还不能完全放松，后续要转ICU继续观察，脑梗治疗窗口期还在，心律问题也要进一步处理。”
陈知问得更细。
“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目前血压稳住了，心律也拉回来了，老人运气不错。”
周主任看向县医院急诊主任。
“幸亏没上普通救护车直接跑。”
急诊主任脸色变了。
周主任继续。
“路上如果出现刚才那种血压下坠和心律紊乱，很难撑到省城。”
抢救室里，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准备转入临时观察区。
老人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人还很虚。
经过李知意身边时，他眼睛睁开了一点。
“知……意……”
李知意扑到床边。
“爷爷，我在，我回来了。”
老人手指动了动。
李知意赶紧握住。
老人又费力地偏了一下头，看向旁边的陈知。
像是认出了他。
陈知走过去，俯身靠近。
“爷爷，您放心。”
“我把知意带回来了。”
老人眼角滑下一点泪。
护士提醒。
“先让病人进观察区，家属别耽误。”
李知意赶紧松手，跟着走了几步，又被护士拦在外面。
早上七点多。
张桂芳和陈军赶到县医院。
张桂芳一下车，连行李都顾不上拿，冲进急诊大厅。
看见李知意坐在长椅上，眼眶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圈，她心疼得不行。
“知意！”
李知意刚站起来，就被张桂芳抱进怀里。
“阿姨……”
“傻孩子。”
张桂芳拍着她后背。
“以后这种事第一个给阿姨打电话，听见没有？”
李知意忍了一晚上的情绪又崩了。
“阿姨，我怕……”
“怕什么。”
张桂芳眼圈也红了。
“你还有阿姨，还有叔叔。陈知要是靠不住，我抽他。”
陈知站在旁边，没敢吭声。
张桂芳松开李知意，又去安慰奶奶。
老人听说陈知爸妈也赶来了，更不好意思。
她从布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桂芳啊，这钱我们肯定还。”
她又看向陈知。
“小陈，你拿张纸来，我先写个欠条。我们家没啥钱，但知意以后工作了，我们慢慢还。”
张桂芳一把按住她的手。
“婶子，您这是干啥？”
“这么多钱……”
“一家人写什么欠条？”
张桂芳语气直接。
“老人现在救回来才是大事。钱的事，你再提我真生气。”
陈军也开口。
“转院手续我去办。陈知，你安排车和护工。”
“已经安排了。”
陈知拿出手机。
“省三院那边ICU床位准备好了，专家组会随车一起回去，费用我这边预存。”
奶奶还想说话，张桂芳直接把她按回椅子上。
“婶子，您现在就做一件事。”
“歇着。”
“别让知意再担心您。”
奶奶终于点头，抹着眼泪不再提欠条。
就在这时，观察区的护士快步出来。
“李建军家属。”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老人醒了一会儿。”
“可以让两个人进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