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里,几个值夜班的小护士凑在一起,时不时往走廊尽头那排长椅上瞄。
“看见没?刚才直升机上下来的,真是省三院的周主任。”
“能不认识吗,咱们医院墙上还挂着人家来指导的照片呢。这得什么背景啊,大半夜把省城专家连人带设备用直升机运过来?”
“你没看刚才来那对中年夫妻,开的那辆车,大G!这肯定是谁家的大少爷。”
“那个女孩命真好。”
陈知坐在长椅上,没去听护士站的窃窃私语。
他拿手机翻看微信群。
大半夜折腾这么一出,深空科技那边其实还有一堆事。
陈知单手打字,简短回了几条处理意见。
切出群聊,他点开裴凝雪的对话框。
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裴凝雪凌晨发来的:【医疗队到了吗?】
陈知回复:【到了,抢救过来了,人暂时稳住,今天多亏你。】
张桂芳坐在陈知旁边,看他一直盯着手机处理工作,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
“公司那边没事吧?你这大老板丢下一摊子事跑回来,别耽误了正经生意。”
“没事,有人处理。”陈知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
张桂芳叹了口气,看着抢救室的方向,“知意这孩子太可怜了,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她,我真打断你另外那条腿。”
陈知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过了十几分钟,观察区的门开了。
李知意奶奶抹着眼泪走出来。
张桂芳赶紧迎上去扶住她,“婶子,老头子情况咋样?”
“好多了,能认出人了。”奶奶拍了拍张桂芳的手背,然后转头看向陈知,“小陈啊。”
陈知立刻站起来,“奶奶。”
“老头子说,想见见你。”奶奶眼眶又红了,“你进去跟他说两句话吧,他这会儿精神头还行。”
陈知点点头,“好。”
他推开观察区的门,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李建军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好几根输液管。
李知意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双手紧紧握着爷爷没扎针的那只手,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掉。
听见脚步声,李知意回过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陈知。”她嗓音完全哑了。
陈知走过去,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凑近病床。
“爷爷,您好点没?”
李建建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
他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陈知脸上,想笑一下,但面部肌肉不太听使唤。
他动了动嘴唇。
李知意赶紧把氧气面罩稍微挪开一点缝隙。
“小陈啊……”李建军的声音很虚弱,“我……我也不知道,还能陪知意多久。”
“爷爷,您别乱想。”陈知放轻声音,“医生都说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等天亮咱们就去省三院,那边条件更好,住几天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李建军微微摇头,呼吸有些急促。
“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他喘了两口气,慢慢把视线转向李知意。
“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有父爱和母爱,跟着我们两个老东西,受了不少委屈。”
李知意拼命摇头。
“没有,爷爷,我没受委屈。你别说了,好好休息行不行?”
李建军没管她,继续断断续续地对陈知说。
“她做什么事,都倔得很。认准了的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从小就帮了她很多,小时候她被人欺负,都是你护着她。我……我也不想再麻烦你啊。”
陈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知意,女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哭声。
“万一……”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万一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好知意,还有她奶奶。”
李知意终于绷不住了,趴在床沿上大哭起来。
“爷爷,你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你还没看我大学毕业呢!”
陈知没犹豫。
他伸出手,一把将李知意的手包裹进掌心,连同老人干枯的手指一起握住。
“放心吧爷爷。”陈知的语气十分坚定,“知意以后一定会幸福的。我向您保证。”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您还得好好养病。知意还没毕业,以后还要工作,还要结婚。您必须得亲眼看到知意结婚穿婚纱的样子,对不对?”
李建军听到“结婚”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眼角滑下一串泪水,顺着皱纹流进枕头里。
老人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抽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李知意的脑袋。
“别哭了,丫头。”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知意啊。”
“带小陈……去看看你爸妈吧。”
早上八点,转院手续全部办妥。
省三院的救护车就停在县医院门口,专家组随车护送。
张桂芳和陈军也开着车跟在后面,直接去省城安排住院和护工的事情。
走之前,张桂芳把李知意拉到一边,塞给她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陈知生日。拿着,别跟我推辞。老人在医院花钱的地方多,你一个女孩子别自己硬扛。”
李知意红着眼眶收下了。
救护车开走后,县医院门口只剩下陈知和李知意。
清晨的县城已经热闹起来,街边卖包子油条的推车冒着热气,混杂着豆浆的香味。
李知意站在台阶上,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陈知。
他昨晚连夜折腾,衣服上压出了褶皱,眼底也有淡淡的红血丝。
“走吧。”陈知说。
李知意点点头,“去买点东西,我带你去公墓。”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过一家花店时,李知意进去买了两束白菊花,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些纸钱和水果。
陈知很自然地把所有东西接过来拎在手里。
去公墓的路有些偏,两人打了一辆当地的三轮蹦蹦车。
坐在颠簸的车斗里,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李知意看着外面的农田,突然开口。
“陈知。”
“嗯?”
“对不起。”李知意转过头看他,“麻烦你了。”
“都说了多少遍了,跟我不用说这些。”陈知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李知意咬了下嘴唇。
“你本来有重要的事情,可……”
“可我却把你拖回了这里,让你跟着我熬了一整夜,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瞎想什么呢。”陈知打断她,“爷爷出这么大事,我不跟着回来,你一个人能搞定?”
蹦蹦车在南山公墓门口停下。
两人付了钱,顺着石阶往山上走。
李知意父母的墓在半山腰,位置不算好,周围长了些杂草。
李知意走过去,熟练地把杂草拔掉,用纸巾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