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想起那条路。
前几天他们探过,从地下河岔路进去,走到尽头就是落鹰涧中部的悬崖绝壁。
外面是雾气,是瀑布。
下面是崖底,和那片水潭。
可从这里下去,没有路。
那是绝壁,是悬崖,跳下去就是死。
“没有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那是绝壁。”
陈石头看着他,没说话。
水还在往上涨。
已经淹到大腿了。
四人站在那条唯一的通道口,望着已经半淹的地下河通道,望着那条通往绝壁的路。
“被困住了。”张福顺喃喃道。
没人接话。
北坡的日子也不好过。
雨已经下了整整四天。
起初,大家都高兴得不行。
旱了那么久,终于下雨了。
可到后面,就没人笑得出来了。
棚子漏雨。
一开始只是几处小漏,拿树叶堵一堵就完事。
可雨越下越大,漏的地方越来越多,堵都堵不过来。
男人们爬上爬下,一遍一遍地补,补完这儿那儿又漏,补完那儿这儿又漏。
“这边!这边又漏了!”
“树叶!再拿些树叶来!”
“这根木头顶不住了,得换!”
到第三天夜里,几乎每个人都被淋得透湿。
被子褥子湿了大半,孩子老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陈小穗的药包已经用掉一小半,全是熬祛风寒的汤药。
第四天早上,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溪水涨了!”张亭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涨得很快!”
众人跑出棚子一看,心里都凉了半截。
那条清澈的小溪,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急流。
水位比昨天涨了足有两尺,漫过了溪岸,正往坡地上涌。
“快!把东西往高处搬!”张福贵一声令下,所有人动起来。
粮食,药包,被褥,锅碗瓢盆,能搬的都往坡地最高处搬。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每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却没人敢停。
水涨得更快了。
一个时辰后,原先搭棚子的地方已经淹到了脚踝。
两个时辰后,淹到了小腿。
“往上!再往上!”张福贵指挥着众人往坡地更高处退。
可坡地就那么大。
再往上,就是林子边缘,地势虽然高些,但树太密,根本没法搭棚子。
而且那些树能挡住多少雨?
“这水……”
李秀秀站在高处,望着下面那片已经变成浑水的坡地,声音发颤。
“要是继续涨下去,咱们往哪儿躲?”
没人能回答。
雨还在下,一刻不停。
陈小穗站在人群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她盯着那条不断上涨的溪水,脑子飞快地转着。
落鹰涧是个谷地。
他们现在待的这片坡地,是整个谷地里地势相对较高的地方。
可要是雨一直下,水一直涨,那整个落鹰涧都会变成一条河。
没有落脚之地。
“嫂子。”林溪拉着她的衣角,小脸冻得发白,“我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陈小穗低头看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也想知道。
他们被困在水里,林野他们呢?会不会也被困住了?
“会回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努力保持平稳,“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雨哗哗地下着,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张福贵站在人群最前头,望着下面那片不断扩大的浑水,沉默了许久。
然后转过身,声音沙哑却沉稳:
“砍树。搭架子。把东西和人往树上挪。”
“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咱们得做好准备,住到树上去。”
众人抬头望着那些参天大树。
树干粗壮,枝杈繁密,能遮住一部分雨,能躲开水。
可那些树,能挡得住这没完没了的雨吗?
没人知道。
但也没人有别的办法。
男人们拿起柴刀,往林子里走去。
女人们把粮食和药包紧紧搂在怀里。
-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全淹死在这儿。”林野开口。
陈石头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林野抬起头,望向那条通往落鹰涧中部的通道:
“那边地势高,水过不去。咱们先去那边,再从绝壁想办法。”
“绝壁?”张福顺脸色发白,“那是悬崖,跳下去就是死。”
“不是跳。”林野解下腰间的绳子,那是猎户随身带的麻绳,拇指粗,一捆约有七八丈长,“用这个。”
陈石头眼睛一亮:“绳子?”
“嗯。”林野把绳子递给江天,“你们还有没有?”
江天从背上解下一捆,张福顺也有一捆,陈石头背篓里还压着一捆备用。
四捆绳子接到一起,足有二三十丈。
“够不够?”江天问。
林野摇摇头:“不知道。得下去探了才清楚。”
四人不再耽搁,趟着水往那条通道走去。
越往里走,水位越低,到后来脚底已经完全干了。
“果然,”陈石头四下看了看,“这边地势高,水进不来。”
通道里空气虽然潮湿,但比那边水淹的处境强多了。
四人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很快来到那个熟悉的出口。
外面依旧是瀑布的轰鸣声震耳。
林野探头往外看了看,下面是万丈深渊,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这怎么下?”张福顺倒吸一口凉气。
林野没答话,只是把那接起来的长绳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递给陈石头:
“你们拉着,我下去看看。”
“你?”陈石头皱眉,“太危险了。”
“不下去更危险。”林野紧了紧腰间的绳子。
“上面雨不停,地下河还会涨。咱们等不起。”
江天和张福顺对视一眼,没再劝。
他们把绳子绕在岩棚里一块突起的巨石上,又在自己腰上缠了几圈,双手紧紧攥住。
“小心。”陈石头拍了拍林野的肩。
林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攀上洞口边缘的岩石。
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死死抠住岩缝,脚往下探,找到一处凸起的石头,踩稳了,再往下探。
绳子一寸一寸往下放。
上面三个人死死拉着,手心出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