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陈大力的膝盖弯了下去。
咚。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干裂的泥土。
那男人笑了,把布袋扔在他面前:“行了,拿去吧。”
王金花扭过头,看向别处。
陈大力抓起那袋粮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山坡另一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田方张了张嘴,想喊他,又闭上了。
陈根生还站在原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青松蹲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山坡下走去。
“你去哪儿?”田方喊。
“找吃的。”陈青松头也不回。
山坡上,只剩下陈根生和田方,还有那一袋二两的粮食。
风还在刮。
王金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陈大力蹲在山坡另一边,就着风,啃着那二两粮食换来的黑面饼子。
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很慢。
眼泪流下来,他也不擦,就让风吹干。
远处,流民营里传来嘈杂的人声,不知又在争什么。
城墙上,兵丁的影子晃来晃去,像一群游魂。
这世道,人活着,什么都不剩了。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二两粮食扯得干干净净。
那二两粮食撑了三天。
三天后,王金花再也没有回来。
陈大力蹲在山坡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望了一整天。
田方骂他没出息,他也不吭声,只是望着。
山坡下,城门口的流民越来越多。
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被拖走。
哭声、骂声、呻吟声混成一片,像地狱里的合唱。
“不能在这儿待了。”陈根生说,“再待下去,都得死。”
“往哪儿走?”田方问。
陈根生看向远处。
县城绕不过去,但人能从山里翻过去,已经有人在这么做了。
那些从远处逃来的人,不想困死在这儿,就冒险翻山,绕过县城,再去往官道。
“跟他们走。”陈根生指着那几个正在收拾破包袱的人。
田方看了看那陡峭的山坡,又看了看自己饿得发软的双腿,咬了咬牙:“走!”
四人收拾起仅剩的一点破烂,混进那群翻山的人里。
山不好爬。
那些逃难的人像一群蚂蚁,攀着岩石,抓着枯草,一点一点往上挪。
陈大力走几步歇几步,脸白得像纸。
陈青松倒是灵活,窜前窜后,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翻过山,绕过了县城,终于踏上官道。
官道上的人更少,偶尔遇见几个,也是面黄肌瘦,互相戒备着,离得远远的。
“往前走,”陈根生说,“走到云雾镇,再到石溪村。”
“石溪村还有人吗?”田方问。
陈根生没答。
走了两天,官道越走越荒凉。
两边田地全是枯黄的野草,偶尔有几间破屋,也是门窗洞开,里头空无一人。
第三天,他们遇上了土匪。
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拿着刀枪棍棒,从路边的破屋里冲出来。
“站住!把东西交出来!”
陈根生几人吓得腿都软了。
田方尖声叫着往后躲,陈大力一屁股坐在地上,陈根生挡在众人前面,浑身发抖。
“交、交什么?”他哆嗦着,“我们什么都没有……”
土匪头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包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啐了一口:
“晦气!一帮穷鬼!”
“大哥,搜不搜?”旁边一个瘦子问。
“搜个屁!”土匪头子挥手,“打一顿出出气,让他们长记性!”
几个人冲上来就要动手。
“等等!”
陈青松忽然站了出来。
土匪头子一愣,上下打量这个瘦得像猴似的少年:“你干啥?”
“我……”陈青松咽了口唾沫,“我想入伙。”
土匪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入伙?”土匪头子笑得弯了腰。
“你?毛都没长齐,能干吗?”
“我什么都能干!”陈青松急了,“杀人放火,端茶倒水,干什么都行!”
土匪头子收了笑,盯着他看了半天。
旁边一个络腮胡凑过来,低声道:“老大,这小子够狠,有点意思。”
土匪头子想了想,指着旁边一个被抓住的难民。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杀了他。我就信你。”
陈青松愣住了。
那难民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不、不要,我跟你无冤无仇......”
“快点!”土匪头子把刀扔在陈青松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青松身上。
田方张着嘴,想喊什么,喊不出来;陈大力坐在地上,像傻了似的;陈根生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青松盯着地上那把刀,手在发抖。
他想起一路上的饿,那二两粮食换来的羞辱,以及王金花跟着别人走时的背影。
他弯腰,捡起刀。
那难民拼命往后缩,嘴里喊着“不要”“救命”。
旁边几个土匪笑着看热闹,像在看一场好戏。
陈青松冲上去,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血溅了陈青松一身。
他站在那儿,握着刀,大口大口喘气,手抖得厉害,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土匪头子笑了,拍着巴掌走过来:“好!有种!”
他拍拍陈青松的肩膀:“小子,跟老子混了。”
陈青松扔下刀,站到他身边。
他的眼睛从那具尸体上移开,看向田方几人,又很快移开,什么也没说。
“那几个呢?”络腮胡指着陈根生他们。
土匪头子扫了一眼,摆摆手:“老的没用,吃都嫌肉柴。那个......”
他指了指陈大力,“窝囊废一个,看着就烦。放了放了,别耽误老子时间。”
几个土匪上去,把陈根生几人踹倒在地,拳打脚踢了一顿。
田方尖声叫着,陈大力抱着头蜷成一团,陈根生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够了,土匪们收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青松跟着他们走,始终没有回头。
田方趴在地上,等那些人走远了,才敢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