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氏把包袱塞进孙巧娘手里,说:“亲家母,这些你带回去,给你家老头子尝尝。山里东西不多,就是个心意。”
罗氏也递过来一个布袋,说:“这是我凑的鸡蛋,不多,你拿着。路上吃也行,带回去给家里人也行。”
孙巧娘推辞道:“不用不用,你们留着自己吃。家里孩子多,鸡蛋也金贵。”
罗氏把布袋往她怀里一塞,说:“你放心,家里还有。我们在山里,进出都不方便。逢年过节,巧儿可能也没那么及时回家跟你们一起过节。
至少今年春节,她肯定没法回去。所以东西多拿一点,替她尽尽心。”
蔡氏也说:“是啊,你就别推了。以后巧儿出山住,我们还得托你多看顾他们两口子呢。”
孙巧娘听了,眼眶有些发热,到底没再推,把东西都收下了。
山洞口,方氏和吴氏也来送人。
两人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没什么东西,脸上的笑也淡淡的。
方氏看着孙巧娘怀里那包干菌子和手里的鸡蛋布袋,眼睛停了好一会儿。
吴氏站在她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低声说:
“你看看,给这么多。又是菌子又是鸡蛋,还有肉。咱们逢年过节回娘家,什么时候拿过这么多东西?”
方氏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她:“可不是。我上次回娘家,还是灾荒之前。带了两把干菜,我娘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山谷里东西是不少,可也不是天天都能吃上鸡蛋和肉。给外人倒大方。”
吴氏叹了口气,说:“人家是江安的丈母娘,亲家。咱们算什么?咱们是嫁进来的老媳妇了。”
方氏没再说话,只是拿眼睛扫了一眼孙巧娘手里的包袱,脸上的笑有些僵。
江天没注意这些。
他把江安叫到跟前,嘱咐道:“你送你丈母娘出山,一定要送到家。路上走慢点,她年纪大了,别赶。到了瓦窑岗,看看家里缺什么,回镇上跟你爹说。”
江安说:“大伯,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孙巧娘又跟罗氏和蔡氏说了几句道别的话,把包袱背好,跟着出山的人群往通道口走去。
孙巧站在山洞口,看着她娘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罗氏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
“别哭。等开了春,你娘就来看你了。你要是想她,就托人带个信。”
孙巧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方氏和吴氏看着人群走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方氏低声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回趟娘家?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
吴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回了家。
十月底,山里打猎打得正凶。
自从孙巧娘跟着出山的人走了之后,山谷里剩下的人接着干了十来天。
每天天不亮,男人们就扛着弓弩、背着绳子和刀上山,天黑了才回来,肩上不是扛着野猪就是拎着兔子山鸡。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腌肉,灶房里的熏肉味飘得满山谷都是。
猎到的皮子也堆成了小山,兔皮、狼皮、鹿皮,有的硝了,有的还没来得及硝,摊在竹筛上晾着。
十一月初的一天早上,陈石头起来推开门,愣在了门槛上。
外头白茫茫一片,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院子里的石板路、墙头的枯草、柴火垛的顶,全盖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山脊看不见了,连沟壕的轮廓也只剩下一条隐约的浅痕。
雪还在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地往下落,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
空气里那股子冷劲儿,跟往年冬天一模一样。
陈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披了件厚棉袄,又走出来。
隔壁江天家也开了门,江天探出半个身子,拿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雪,抬头看了看天,朝陈石头这边喊了一嗓子:“石头!下雪了!”
陈石头应了一声:“看见了。今年这雪来得早,下得扎实。”
江天说:“可不是嘛。昨天还光着膀子干活,今天就下雪了。这天变得也太快了。”
刘大江也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隔着白毛毛的田野喊:
“石头哥!今年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明年是个好年景!”
陈石头笑了一声,说:“好年景是好年景,可打猎就不好打了。”
刘大江说:“是啊。我还想着再打几天呢,这雪一下,兔子都钻窝了,野猪也不出来了。”
钱河从山洞口冒出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说:
“打了这些天,周围的猎物也都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明年就没得打了。”
王勉也说:“就是。这几天出去,走半天都碰不见个活物。以前出去一趟能背回来好几只,现在走一天就逮两兔子。”
陈石头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朝四周喊了一声:
“既然下雪了,打猎不方便了,那咱们就换个活干。明天大家先歇一天,后天、大后天吧,大后天早上,洞道口集合。咱们接着挖洞。”
众人纷纷应声。
江天说:“行。下雪天挖洞正好,洞里比外头暖和。”
刘大江也说:“挖洞比打猎稳当。洞里不用风吹雪淋的,干一天是一天。”
裴元绍也从自家走了出了,听见了,说:“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洞道修到鹰嘴岩了,后面还有一大截。趁冬天地里没活,正好往前赶。”
陈石头说:“对。不过有一样,下雪之后,洞里有些地方可能会有变动。雪水渗下去,土会松。你们进洞的时候,注意看顶上的木梁有没有走样,石墙有没有裂缝。发现不对,赶紧出来。别硬干。”
众人应了。
陈石头又说:“这两天大家好好歇歇。打猎也辛苦了,家里歇歇,把皮子硝一硝,肉腌一腌。后天一早,洞口见。”
说完便回了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外头,雪还在下,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