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皇帝召长安,欲赏赐
午时三刻的钟声还在宫城上空飘着,陈长安已经站在了紫宸殿外。
他没走正门,守门太监也没拦。那人只看了他一眼,喉头动了动,侧身让开半步,连腰都弯下去一截。陈长安低头进了门,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轻得像落灰。
大殿里没人说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穿的是常服,没戴冕旒,也没披朝服,像是临时召见,又不想摆太大架子。殿角铜炉冒着细烟,是安神用的沉水香,烧得快尽了,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
陈长安走到丹墀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陈长安,奉召入见。”
“起来吧。”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平得像口井,“外头的事,朕都听说了。”
陈长安没动。
“你带人抓回余党,百姓挂灯庆贺,南门堵了半个时辰。”皇帝顿了顿,“有人说,该让你当主天下。”
这话落地,殿内更静了。
陈长安这才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臣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事。”皇帝身子往前倾了点,“是你现在站的位置,已经到了那个份上。民心所向,如潮水推舟,挡不住。”
“那也是为讨公道。”陈长安声音稳,“不是为权位。”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你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
“总得有个说法。”皇帝语气松了些,“灭严党有功,清余孽有力,朝廷不能无赏。”
“赏不必落在我身上。”陈长安说,“若陛下真要论功,那就让那些被压了三年的百姓,能安心种地、安心过日子。这就是最大的赏。”
皇帝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话听着好听,实则难办。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一句“安心”,而是税轻一点、差役少一点、官吏别欺人太甚。可这些事,牵一发动全身,哪是随口一句就能改的?
但他今天不打算深究。
他只是需要一个姿态——一个表明朝廷还能掌控局面的姿态。
“你不求封爵,不贪田宅,倒是干净。”皇帝缓缓道,“可朝廷体面也不能缺。既然你不愿居虚名,那朕就给你个实职。”
陈长安微微抬眼。
“从今日起,任你为财政大臣。”皇帝说得干脆,没绕弯子,“不管部衙,不设属官,印信暂由户部代掌。但凡涉及国计民生之事,你可直奏朕前。”
一句话,给了名,没给权。
没有衙署,没有下属,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提。所谓的“财政大臣”,听着响亮,其实是个空衔,顶多算个顾问。可这正是皇帝的意思:既安抚了民间呼声,又没真把钱袋子交出去。
陈长安却没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再次叩首:“臣,领旨。”
动作标准,语气平静,像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半寸。他知道陈长安不是寻常人,能在短短数月把严党连根拔起,手段狠,脑子也清楚。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不知进退。可眼下这一跪一谢,姿态做足,反倒让他不好再压。
“起来吧。”皇帝挥了下手,“站着说话。”
陈长安起身,依旧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你可知这职位意味着什么?”皇帝问。
“意味着责任。”陈长安答得快,“不是权力。”
皇帝眯了下眼。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锋利。意思是,我来不是为了抢你的权,而是替你担你的责。你给不给我实权没关系,只要让我做事就行。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难控制。
皇帝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好。那你先回去歇着。明日若有奏对,朕会让人通知。”
陈长安没动。
“臣……还没说完。”他低声说。
皇帝眉头微挑:“讲。”
“臣接这个位子,不是为了当官。”陈长安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对上皇帝的眼睛,“是为了做事。如果只能坐着,不能动手,那这位置,不如不要。”
皇帝手指停在扶手上。
“你的意思是?”
“臣不要俸禄,不要府邸,不要仪仗。”陈长安一字一顿,“只求一件事——让臣能管事。”
皇帝沉默。
大殿里只剩下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扭成细线,断了。
“你 already 管了。”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沉,“百姓认你,你就 already 在管。朕今日封你,不过是顺势而为。”
“顺势,就得给路。”陈长安不退,“不然,潮水来了,没人引渠,只会冲垮堤坝。”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听懂了。这不是请求,是提醒——你要是不让我走正门,我就自己开门。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能翻脸。
外面刚安定,民心还在沸腾,这时候压陈长安,等于逼他反。
“你说得对。”皇帝慢慢靠回椅背,“朕准你管事。具体如何,明日再议。”
陈长安这才躬身:“谢陛下。”
但他没走。
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垂下,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皇帝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等陛下退朝。”陈长安说。
皇帝一愣。
按规矩,旨意下了,臣子谢恩就得退下。哪有还赖着不走的?可陈长安就这么站着,不急不躁,仿佛刚才那场对话还没完。
皇帝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一点亏不吃。”
陈长安不答。
他知道,这一站,不是争时间,是争位置——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是被留下的,不是被打发走的。这一幕传出去,别人就会想:皇帝叫他走,他没走;皇帝让他留,他才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臣,是棋手。
香炉里的灰塌了。
皇帝没再赶他,也没再说话。君臣二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站着,一个坐,一个立,谁也不动。
殿外阳光斜照进来,扫过金砖,停在陈长安的靴尖上。
他没低头看。
他知道,这一脚踏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不是他离不开朝廷,是朝廷离不开他带来的那股势。他可以不要官位,但不能让这股势散了。所以他必须站在这里,直到皇帝主动打破沉默。
一刻钟后,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低声禀报:“曹公公在外候着,说户部账册已备齐,请陛下示下。”
皇帝眼皮都没抬:“放着吧。”
小太监退下。
陈长安听见了,但没反应。
他知道,这是试探——皇帝故意让人提“户部账册”,看他会不会动心。可他不能动。现在提账本,就是跳进坑里。他要的是开门的钥匙,不是马上去翻人家的箱子。
所以,他继续站着。
风从殿门口吹进来,卷起一点尘。
皇帝终于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急?”
“急也没用。”陈长安说,“事要一步步做。路要一步步走。我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在走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原以为召见是个收编,结果变成了一场对峙。他给了名,对方不要;他给了虚职,对方要实权;他想结束,对方却不走。这不是臣子见君,倒像是两个操盘手在谈合作条款。
可他又不得不谈。
因为外面那场火,是陈长安灭的,也是他点的。现在火还没彻底熄,灰烬底下还烫着。他要是现在把人推出去,明天烧起来的,可能就是整座皇城。
“行了。”皇帝叹了口气,“你留下吧。等朕处理完接下来的奏本,还有话问你。”
陈长安这才微微颔首:“臣,遵旨。”
他依旧没动地方,也没抬头张望,就像刚才那番博弈从未发生。
阳光移到了他的膝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缓慢而清晰。
远处传来一声雁叫,掠过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