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长安提条,交权换学士
殿门推开的时候,烛火晃了一下。
陈长安就站在门口,影子拉得老长,直直投在金砖上。他没跪,也没行礼,靴底踩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殿内空旷,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敲在人心口上的鼓点。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还搭在扶手上,指甲抠进木缝里没松开。他听见脚步,抬了抬头,眼神有些发僵,像是刚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爬出来。
“你来做什么?”声音压着,低得几乎听不清。
“回陛下的话。”陈长安站定,离御案还有七步远,“臣是来谈条件的。”
皇帝盯着他,嘴角动了动:“你还敢提条件?”
“不是臣敢不敢,是局势容不容。”陈长安语气平得像读账本,“六阁学士现在困在柳河镇外,出不来。百姓围着看,赌坊开盘口,押他们今夜能不能活着回来。西市那边,赔率已经翻了三倍。”
皇帝喉头一紧。
他知道这些事,但他不想听。
可陈长安偏偏就说出来了,一字一句,不带情绪,却比骂人还狠。
“陛下若再不出面,明日早朝,血就得溅在丹墀上了。”陈长安顿了顿,“臣不要官,不要爵,只请陛下让出三成批红之权,交由中书门下共议流程。若允,人立刻放;若不允——”他抬起眼,“那就只能等百姓自己选出新朝廷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皇帝猛地站起身,手指指着陈长安:“你这是逼宫!”
“不是逼宫。”陈长安摇头,“是救局。陛下现在连一道调兵令都发不出去,禁军统领不在城内,京营没人接令,西城门校尉昨夜就被换了人。您以为这是巧合?这是清算前的铺排。”
皇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陈长安说的都是真的。
他早上想写个手谕,笔拿起来了,又放下。他怕写了也没人认,怕写了反而坐实自己连一支兵都指挥不动。
“你算什么东西?”皇帝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一个山河社的弟子,无品无阶,凭什么替朕做主?”
“凭现在没人敢违抗我。”陈长安答得干脆,“凭西市童谣唱的是‘皇上坐殿,不如赌盘’,凭柳河镇百姓举着火把等我一句话,就能冲进废宅把大学士拖出来砍了祭天。陛下,您不是失权,是早就没权了。我只是把这张纸捅破。”
皇帝胸口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怒,可怒不起来。他想吼,可嗓子发干。他第一次觉得这龙椅这么冷,这么硬,像是铁铸的,硌得他骨头疼。
就在这时,殿角传来脚步声。
曹鼎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密报,低头走到御案旁,轻声道:“陛下,刚收到的消息。柳河镇外,百姓已经开始烧香设坛,说是祭‘清君侧’。有人喊话,问陈大人什么时候动手。”
皇帝猛地扭头:“你说什么?”
“不是**。”曹鼎声音平稳,“是请愿。他们不认六阁学士是忠臣,说这些人查贪腐查到自己头上就跑,现在还想借皇命脱身。百姓说,要清君侧,得先清这帮文官。”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向陈长安:“你就任由他们胡闹?”
“不是胡闹。”陈长安说,“是民心所向。陛下,您知道为什么百姓信我不信您吗?因为我没骗他们。沟渠塌了我修,税卡乱收我拆,补贴不到我追。而您呢?您连一道旨意都发不出紫禁城。”
曹鼎接过话:“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三成批红,不过是走个过场。中书门下共议,听着难听,其实还是您的人在办差。与其让人说您连大臣都救不了,不如主动让出几分,显得宽仁识大体。”
皇帝眯起眼:“你站哪边?”
“奴才站朝廷这边。”曹鼎低头,“但奴才也得说实话。现在外面传的不是‘皇帝震怒’,是‘皇帝怕了’。您要是真把六阁学士搭进去,文官集团不会感激您,只会说您无能。可您要是现在点头,哪怕只是口头答应,也能落个保全忠良的名声。”
殿内又静了下来。
皇帝缓缓转身,走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还是穿着龙袍,戴着冠冕,可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他伸手扶了扶梁冠,发现左边又歪了。他用力推正,可手一松,冠又滑回去半寸。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陈长安没动,曹鼎也没动。
一个站着,一个垂首,谁都没催。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你们让我让权……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稳局。”陈长安说,“六阁学士不能死。他们要是死了,文官体系就散了。可您要是不松口,我也压不住外面那群人。他们不怕死,就怕白死。”
“所以你是拿人命在赌?”皇帝声音哑了。
“是他们在拿命赌。”陈长安纠正,“我只不过给了个出口。陛下,您现在不是在跟臣谈条件,是在跟整个京城的民心谈。输赢不在紫禁城里,在街头巷尾的嘴上。”
皇帝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夜小太监说的话:“今早巷口几个娃儿唱童谣,唱的是‘皇上坐殿,不如赌盘’。”
那时候他还觉得荒唐。
现在他明白了。
他已经不是发令的人了。
他是被议论的人,是被押注的对象,是别人嘴里的一句“赔率”。
他若动,会被说成恐慌;他若不动,会被说成懦弱。
他坐在龙椅上,像个摆设。
而现在,陈长安站在这里,不跪不拜,却比任何一位阁老都更有分量。
“朕……需要想想。”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长安躬身一礼,转身就走。
曹鼎看了皇帝一眼,也跟着退下。
殿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帝还站在铜镜前,背影佝偻,像被抽走了筋骨。他慢慢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龙椅,坐下,双手死死抓住扶手。
指尖发白。
殿外,宫灯已亮了一片。
偏殿西侧,陈长安站在廊下,望着乾清宫的方向。夜风拂过衣角,他没动。
曹鼎走过来,低声问:“他会答应吗?”
“会。”陈长安说,“他不敢不答应。”
“可他刚才说要‘想想’。”
“想想,就是动摇。”陈长安目光未移,“真正拒绝的人不会说‘想想’,他们会直接骂你滚。他说这话,说明已经在找台阶了。”
曹鼎沉默片刻:“接下来呢?”
“等。”陈长安收回视线,“等他决定把自己从神坛上拽下来,踩进泥里,跟我们一样喘气、流汗、怕死。”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当皇帝开始怕了,他就不再是皇帝了。”
远处,一只纸鸟从宫墙上掠过,翅膀扇动几下,消失在夜色中。
陈长安没看它。
他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子,扎在皇宫最边缘的位置,不进,也不退。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但他也知道,天亮之前,一定会有人来传话。
风已经起来了。
现在,只差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