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江南,姑苏城。
作为天下最富庶繁华之地,姑苏城的城门都比神都的要气派几分,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陈怜安一身常服,并未穿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官袍或仪仗,仅带着李清微和几名亲卫,就这么轻车简从地站在官道上,看着眼前这出“百官相迎”的大戏。
以姑苏知府为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员,后面还跟着一群穿着锦衣绸缎的乡绅名士,个个脸上都堆着热情的笑容,场面搞得比皇帝出巡还大。
“恭迎帝师大人巡视江南,我等翘首以盼,已恭候多时!”姑苏知府扯着嗓子高喊,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陈怜安还没说话,他身旁的李清微就低声哼了一句:“一群势利眼,知道你要来,提前半个月就把路用黄土垫了三层,真是会做表面功夫。”
陈怜安面带微笑,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内心里的弹幕却已经刷疯了。
哟哟哟,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登基了呢。
【那个领头的中年胖子就是姑苏知府吧?看他那笑脸,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还有后面那帮老头子,一个个昂着脖子,眼神飘忽,骨子里的那股酸味隔着八丈远都闻到了。】
他们这哪是欢迎我,分明是在告诉我:‘看,我们江南多有规矩,多讲体面,你一个北边来的泥腿子武夫,可别在这撒野’。
他心里门儿清,嘴上却客气得很:“诸位大人快快请起,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甄选人才,并非巡游,不必如此大礼。”
众人起身,簇拥着陈怜安进了城。
晚间的接风宴,设在了城中最有名的“烟雨楼”,光是这名字,就透着一股文人骚客的矫情劲儿。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菜肴精致得不像话,一道“松鼠鳜鱼”都要雕出花来。
陈怜安大马金刀地坐着,对那些繁文缛节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吃菜喝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酒过三巡,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儒袍,精神矍铄的老者,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姑苏知府赶忙介绍道:“帝师大人,这位便是我江南文坛的泰山北斗,东林书院的院长,周伯言周大家!”
呵,正主来了。看这老头一脸‘我就是文化’的表情,接下来肯定没好屁。
周伯言抚了抚自己的长须,脸上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爱”神情,朗声道:“老夫久闻帝师大人北境扬威,平定蛮族,实乃我大乾的擎天之柱!此乃武功,彪炳千秋!”
他话音一顿,引得满堂喝彩。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教诲的意味:“然,江南不同于北境。北境蛮人,以力服之即可。我江南文风昌盛,最重风骨与才学。此次甄选人才,非诗词歌赋不能辨其高下,非经史子集不能见其品行。此事,恐怕还需我等读书人,为帝师大人您……掌掌眼啊。”
这话一出,满堂的文人雅士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翻译过来就是:打仗你在行,我们认。但选拔人才这是我们读书人的事,你个大老粗就别插手了,老实待着看我们表演就行!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怜安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番刁难。是被激怒,还是窘迫不堪?
谁知,陈怜安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儿,反而哈哈一笑,端起茶杯,对着周伯言遥遥一敬:“周大家说的是,本官一介武夫,确实对舞文弄墨一窍不通。甄选之事,确实要多多仰仗各位。”
他那副坦然承认自己是“文盲”的样子,让周伯言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了回去,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在座的文人们,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他们互相递着眼色,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个草包,一吓唬就怂了。”
宴席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文人们开始高谈阔论,吟诗作对,刻意将陈怜安晾在一边,整个场子成了他们的个人秀。
李清微气得脸都白了,在桌下悄悄碰了碰陈怜安的胳膊。
陈怜安却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趁着一个间隙,李清微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这帮人太嚣張了!那个周伯言,就是江南中小世家联盟推出来的代言人。东林书院名为教书育人,实则是他们掌控舆论、垄断江南人才晋升渠道的工具。他们今天这么做,就是想逼你知难而退,把甄选人才的主导权交到他们手上!”
【文人抱团,搞垄断,玩党争,自古以来就是这套路。酸腐之气熏得人脑仁疼。】
陈怜安内心冷笑一声。
【还跟我玩舆论战?看来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来自更高维度的文化碾压了。】
宴会不欢而散。
第二天一早,一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姑苏城,乃至整个江南。
东林书院联合江南各大书院,公开发起了一场盛大的“江南文会”!
名义上,是为了给帝师大人接风洗尘,让大人见识一下江南的文采风流。
可请柬上那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以文会友,切磋雅艺,共襄盛举”。
这哪里是接风,这分明就是摆下了一座擂台,指名道姓地要跟陈怜安在文斗上一决高下!
他们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广邀江南所有名门望族、才子佳人,直接断了陈怜安拒绝的可能性。他要是不敢去,那“怯懦无文”的帽子就得被扣死,以后在江南更是寸步难行。
李清微拿着烫金的请柬,急匆匆地找到了陈怜安,脸上满是忧虑:“怜安,你千万别中计!这就是个圈套!你若去了,他们肯定会用各种刁钻的题目羞辱你。我们没必要跟他们在笔杆子上争长短!”
陈怜安正悠哉地喂着院子里的锦鲤,听到这话,头也不回地笑了。
他转过身,从李清微手中拿过那封战书似的请柬,随手掂了掂。
“圈套?不,这是舞台。”
他看着李清微,眼神里没有一丝担忧,反而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清微,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替我放出风声去,就说……”陈怜安的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弧度,“国师大人对此次文会很感兴趣,欣然应允。并且,为了给江南文坛助兴,特意准备了一份‘小礼物’,要在文会当天,送给所有江南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