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自古便是风流地。
今日的西子湖,更是热闹到了极点。湖面上,上百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星罗棋布,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岸边,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江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名士、才子佳人,几乎齐聚一堂。
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向湖心那座最为奢华雄伟的三层高楼——揽月楼。
这里,便是东林书院摆下的擂台,“江南文会”的举办之地。
当陈怜安带着李清微悠哉悠哉地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般盛况。数不清的文人雅士,身穿各种考究的儒衫,手持折扇,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文化优越感。
【嚯,好家伙!这排场,比我当初在北境带着十万大军搞阅兵还夸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选新科状元呢。】
陈怜安环视一圈,心里乐开了花。
人越多越好,动静越大越妙。
他今天,就是要当着全江南读书人的面,把他们那点可怜的骄傲,按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上几遍!
“帝师大人驾到!”
随着一声通传,揽月楼内外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审视,有轻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周伯言在一众江南文坛大佬的簇拥下,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拱手作揖,姿态摆得很高:“帝师大人,您可算来了,我等恭候多时。今日雅集,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啊!”
赐教?我看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吧。老家伙,别急,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陈怜安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摆摆手道:“周大家客气了,本官就是来凑个热闹,见识见识江南的风流文采。”
两人一番虚伪的客套后,众人落座。
揽月楼三楼,视野开阔,凭栏而望,半个西子湖的美景尽收眼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伯言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整个三楼立刻安静下来。他抚着自己的白须,一副宗师气派,朗声道:“诸位,今日既是以文会友,自当有佳作为贺。恰逢秋日,湖中残荷听雨,别有一番韵味。老夫不才,便以此为题,抛砖引玉!”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意味深长地在陈怜安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题目是“残荷听雨”,要求作一首七言律诗。
这题目,看似写景,实则极考验功力。既要写出残荷的萧瑟,又要写出听雨的意境,格律对仗还不能出错,意境稍差,就容易写得愁云惨淡,落了下乘。
“好题!”
“不愧是周大家,信手拈来,便是千古文章!”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吹捧之声。
周伯言很是受用,他踱步到窗边,望着湖景,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玉盘凋零风骨存,一任潇潇雨打门。
空阶滴沥惊残梦,寒塘萧瑟泣旧痕。
声声入耳皆天籁,点点落心是离人。
莫道秋来芳华尽,留得枯影待来春。”
诗一念完,满堂喝彩!
“妙啊!‘惊残梦’、‘泣旧痕’,将残荷听雨的凄美意境写活了!”
“尾联更是点睛之笔,虽写残荷,却有傲骨,有期盼,不落俗套,大家手笔,当真是大家手笔!”
“此诗一出,我等皆当搁笔!”
吹捧之声如同潮水,一声高过一声。周伯言捋着胡须,脸上得意之色都快藏不住了。他看向陈怜安,笑呵呵地问道:“帝师大人,老夫这首拙作,可还能入眼?”
【入眼?狗屁不通!为了凑对仗,词句生硬得像石头。什么‘雨打门’,湖里哪来的门?还‘泣旧痕’,荷叶自己会哭?整个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打油诗。】
陈怜安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是一副赞叹的模样:“周大家才情高绝,本官佩服。”
周伯言见他服软,心中更是大定,就是要让你这武夫知道,什么叫文人的风骨!
他笑着追问:“帝师大人远来是客,何不也作诗一首,让我等一睹北地雄风?”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怜安身上。
来了,正戏来了!
在他们看来,陈怜安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夫,能认识几个大字就不错了,让他作七言律诗,那不是逼着鸭子上架,当众出丑吗?
李清微在旁边急得手心冒汗,她真怕陈怜安头脑一热就答应下来。
谁知,陈怜安真的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周伯言那样故作姿态,甚至连窗外都没多看一眼,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用一种平淡到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随口念道:
“枯荷叶底鹭鸶藏,金风细雨点荷塘。”
仅仅两句,甚至还不是标准的律诗起手式,可那画面感,却如同水墨画一般,瞬间在所有人脑海中铺开!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揽月楼,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周伯言那首诗里所有的斧凿痕迹,在这两句浑然天成的诗句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下文。
陈怜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继续念道:
“一夜秋声惊客梦,半泓寒水映愁肠。
莫愁前路无知己,卧听潇潇入醉乡。”
诗句不长,却句句是画,字字是景。
从鹭鸶藏身的细节,到金风细雨的动态,再到秋声惊梦的惆怅,最后归于卧听潇潇的洒脱。意境层层递进,格律、对仗、意蕴,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如果说周伯言的诗是工匠费尽心力雕琢出的木偶,那陈怜安这首,便是天生的养、自带灵气的仙人!
“咕咚。”
不知是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整个揽月楼,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怜安。那些刚才还在吹捧周伯言的文人,此刻脸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这是一个武夫能写出来的诗?
这他妈就是诗仙降世,也不过如此吧!
周伯言呆立当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涨红,到猪肝色,再到一片惨白。他引以为傲的诗作,在这首诗面前,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还顺便用脚踩烂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湖面悠悠传来,打破了沉寂。
“好诗!”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赞叹。
“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众人猛地惊醒,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湖面上,一艘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画舫,正静静地泊在那里。船头,一名女子凭栏而立。
她身穿一袭素白罗裙,未施粉黛,三千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束起。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其绝世的容颜。她的美,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艳丽,而是一种空灵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与这满湖的繁华格格不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是……是苏仙子!”
“天下第一才女,苏清颜!”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低低的惊呼。
就在此时,陈怜安感觉自己脑海中的【红尘画卷】猛地一颤,那第五卷空白的画卷之上,水墨线条疯狂涌动,一个女子的画像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青衣罗裙,临窗而坐,眼含忧愁。
画中人的容貌,赫然便是画舫上那位白衣女子——苏清颜!
陈怜安看着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找到了。
他的乐子,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