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卫连连长愣了足足两秒钟。
他看了看叶铭,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趴在战壕里,满脸泥巴的前卫连战士。
前卫连连长憋不住了,噗的笑出了声。
“管吃管住管当俘虏不用愁?”前卫连连长好笑道。
“你这待遇开得这么好,川军怕是都不好意思不投降了。”
战壕里顿时一片哄笑声。
叶铭摊了摊手,一脸真诚。
“那下次改改,让川军投降得有尊严些。”
“改成什么?”揽仙眠在旁边问了一句。
“改成——”叶铭想了想,“缴枪不杀还管饱,回家种田也挺好,这总够有面子了吧?”
话音刚落,川军增援的烟尘已经压到了眼前,两路夹击皎平渡北岸。
前卫连连长收起笑容,猛地拍了一下战壕沿。
“说笑归说笑,枪给我端稳了!”
“我们前卫连守左翼,干部团一营堵右翼,火力交叉封死渡口正面!”
叶铭立即收敛笑容,拉了枪栓。
揽仙眠的枪口早已指向东北方向的公路拐角。
川军先头连冲过弯道时,揽仙眠开了第一枪秒掉一个军官,然后是前卫连连长的吼声。
“打!”
战壕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公路上崩起碎石,将东北方向的川军压得抬不起头。
但西北方向那一路更猛。
一个团的兵力沿着山脊推了过来,前面的士兵端着刺刀弯腰冲锋,后面的轻机枪架在石头上往渡口方向扫。
子弹打在战壕边上,溅起一蓬蓬碎土。
叶铭缩着脖子换弹,旁边一个干部团的排长抱着几颗手榴弹爬上了前沿。
“等近了再扔!”连长吼道。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排长咬掉引线甩了出去。
轰!
爆炸掀翻了最前面三四个川军冲锋兵。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手榴弹接连落在山脊上,炸得烟尘弥漫。
川军的冲锋势头一滞。
叶铭趁这个空当探出半个身子,连开三枪,把川军趴在石头后面的一挺轻机枪手撂倒。
“好枪法!”先头连连长在后面骂了一声好。
但川军两个团的增援兵力,可不是靠工事能硬扛的。
关键时刻,南岸又有两条船靠上了北岸码头。
船上跳下来的是干部团第二营的战士们,每个人浑身湿透,跳上岸就往阵地跑。
二营营长拎着驳壳枪冲上来,朝先头连连长吼了一句。
“后续两个营过完了,渡口有保障,放开打!”
这句话比任何号令都管用。
前卫连和一营、二营的战士们从战壕里站起来,端着刺刀朝川军的侧翼发起了反冲锋。
叶铭也被裹在人群里冲了出去。
只是他发现自己根本跑不快,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叠着血泡,每一步都疼得非常厉害难以忍受。
但前面那些干部团的战士跑得比他还使劲。
这些人刚走完一百八十里山路,腿都在打摆子,照样嗷嗷叫着往前冲。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西北方向的川军团率先崩溃,团长带着残部向山里跑。
东北方向那个团本想趁机撤退,结果被绕到侧翼的二营堵了个正着。
“缴枪不杀!”
叶铭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着乱成一团的川军方向喊了一嗓子。
这一次他没念诗,就四个字。
但管用。
成片的川军士兵扔下了枪。
战后清点,俘虏超过六百人。
干部团牢牢地钉在了皎平渡北岸。
而此刻,鲁口哨南岸渡口。
沉船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对岸偶尔闪起的火光。
沉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站在江边,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纸角捏皱。
夜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狂抖。
通讯参谋小跑着过来,递上新到的电报。
“报告,干部团已击溃川军两个团增援,俘敌六百余人,皎平渡北岸阵地已巩固。”
他点了点头。
但其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放松。
“龙街渡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通讯参谋的表情一僵。
“第一军团先头部队已抵达龙街渡口。”参谋微叹。
“但江面比皎平渡宽了将近一倍,水流湍急,没有渡船。”
“浮桥呢?”
“工兵连尝试架设浮桥,但渡口上空有敌机袭扰,几次下料都被炸断了。”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洪门渡?”
“第三军团也到了洪门渡,情况一样,江流太急,竹排根本撑不住,无法渡江。”
沉船听到这里,心往下沉了半截。
三个渡口,只有皎平渡打通了。
而皎平渡只有七条船。
三万人,七条船。
沉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黑暗中,他的侧脸被煤油灯映出一道深深的轮廓。
没有犹豫太久。
拟电,他开口,声音平稳。
“命第一军团即刻放弃龙街渡口,全速赶往皎平渡。”
“命第三军团放弃洪门渡口,同样赶赴皎平渡。”
“全军统一从皎平渡过江。”
通讯参谋飞速记录。
他顿了顿,又加了几句嘱咐。
“渡江速度要快,但更重要的是稳。”
“每条船上都要有干部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三万条人命,一条都不能丢在这条江里。”
通讯参谋点头,转身跑向电台。
沉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三万人过江,七条船,一趟一百来人。
这得来回送多少趟,多少天?
皎平渡的七条木船,从这夜晚开始就再没停过。
白天敌机在头顶盘旋的时候,船藏在岩洞里。
天一黑,七条船同时下水。
老陈头和他找来的船工们,一共三十七个人,轮班撑船。
金沙江的水在夜里比白天更凶。
浑黄的江水拍在船帮上,木板吱嘎作响。
整条船被水流推得打横,全靠船工拿竹篙死命撑住。
沉船在南岸的渡口值了整整一夜的岗。
他看着一船一船的战士从南岸上船,在黑暗中消失。
然后北岸传来微弱的火把信号,表示安全到达。
再然后空船被撑回来,再装一批人,周而复始。
第三天深夜。
沉船端着步枪巡逻经过码头时,看见老陈头蹲在岸边喝水。
准确的说,是灌水。
老陈头的手在抖,水从碗边淌下来,顺着下巴往衣服上滴。
他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老乡,你歇一会儿吧。”沉船走过去,蹲下来。
老陈头摆了摆手。
“歇不了。”
老陈头吸了吸鼻子。
“我歇一趟,就少渡十几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