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没再说话，只是帮老陈头把碗端稳了。
他看着老陈头一口一口的把水灌完，然后拄着竹篙站起来走向船头。
七条船，三十七个船工，六天六夜，近乎不休。
直到第七天，天快亮的时候。
沉船靠在渡口旁的石壁上打了个盹，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就看见南岸的山道上涌下来大批部队，赫然是狂哥他们所在的第一军团。
第一军团是除了殿后阻击敌军的第五军团以外，最后到达的。
沉船一下子掀开毯子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也从指挥所走了出来。
沉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但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看，大概也没怎么睡。
他走到渡口边上，望着南岸大批涌下来的部队，一句话不说。
沉船站在旁边，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
第一军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排队上船了。
七条船同时下水，船工们的竹篙插进水里，木船晃了晃，慢慢驶离南岸。
沉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一船，两船，三船。
战士们踩上北岸的泥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挪，然后被接应的同志扶到路边坐下。
有人一坐下就睡着了。
有人捧着水碗喝到一半，手一松，碗掉了都没醒。
沉船看见了狂哥。
远远的，狂哥从船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炮崽在后面一把拽住狂哥的胳膊。
“哥，稳住。”
“少大惊小怪的。”狂哥甩了甩胳膊，“脚麻了而已。”
炮崽看了看狂哥还在甩的胳膊，又看了狂哥脚麻的腿，一脸的欲言又止。
然后老班长他们也上了岸。
狂哥连忙走到老班长身边，伸手搀了他一下。
老班长没甩开，也没说话，就那么让狂哥扶着，慢慢往岸上走。
走了两步，老班长倒是训了一句。
“扶啥子扶，老子又不是走不动。”
“我知道你走得动。”狂哥嘿嘿笑了一声，“我扶着心安些。”
毕竟，再不扶，这个副本又要结束了啊……
金沙江到了，赤水篇也该正式结束了。
老班长没再吭声。
沉船正看着这一幕，忽然听见身后一声长长的呼气。
转过头去，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望着一批批从船上走下来的战士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声音很小，但沉船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过来了。”他的话顿了一下，“我就放心了。”
就这么一句。
朴实到连一个修饰词都没有。
但沉船却是鼻子一酸，想起了这七天七夜，他就几乎没怎么睡过。
每一条船出发，每一条船回来，他都守在渡口边上。
有一天夜里下了暴雨，江水猛涨，他站在雨里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确认所有船只都安全靠岸才肯回屋。
通讯参谋劝过，警卫排长劝过。
他只说了一句——“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还没过来，我站这儿等着。”
现在，第一军团过来了。
第三军团要过来得更早一些。
三万人，七条船，三十七个船工，七个日夜，一条命都没落在江里。
沉船忽然想到那个提着马灯走在苟坝村崎岖小路上的夜晚。
那条路只有三里。
但这条从赤水河到金沙江的路，走了竟有两个多月。
四渡赤水，南渡乌江，佯攻贵阳，调走滇军，骗开三城，最终在这七条船上，把三万人渡到了江的这一边。
从此，赤水河的困局彻底解决，将四十万大军彻底甩在了金沙江的另一头。
直播间里，弹幕不知为何，竟觉有些稀疏平常，却又不常。
“赤水篇，就这样结束了？”
“七条船三万人七天七夜，三十七个船工比四十万大军还有用。”
“哎，老陈头他们数天没合眼，撑的就是这个国。”
而此时，老陈头只是站在北岸，望着南岸最后一条空船被撑回来，冲北岸挥了挥手。
那只手上全是磨破的茧子和血口子，竹篙都被握出了包浆。
七天，他们送走了三万人。
而沉船身前的那个人，也在望着南岸，遥遥敬礼。
金沙江北岸的画面开始褪色。
狂哥脚下的泥地，远处船工们挥手的剪影，老班长被他扶着的那只胳膊，全部化成了漫天金色光点。
系统提示音在结算空间内响起。
【主线任务目标达成，突破敌四十万大军合围，并北渡金沙江。】
【恭喜全体参与玩家通关《赤色远征·赤水篇》。】
结算空间暗了下来，沉闷远去的江水声响起，一行行字浮现在屏幕中央。
【从瑞金到金沙江，八个月，六千里。】
【出发时八万人。】
【此刻，三万人站在江的这一边。】
画面从高空俯瞰而下，金沙江横亘在群山之间，北岸的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那些脚印和赤水河滩上的一样，重叠的，交错的，来回踩踏的。
只是赤水河边的脚印是迷惘与绝境，金沙江边的脚印是希望与生路。
画面最后定格在老陈头他们那七条木船上。
三十七个船工站在岸边，身后是三万人走过的路。
白光一闪，狂哥三人回到了结算空间。
“……”
狂哥张了张嘴，有些愕然。
“洛老贼这回，竟没在结算里补刀？”
上次湘江篇结算，硬是刀了他们不少场景，这次竟然这么温柔。
洛老贼不刀了，狂哥他们反倒不习惯了。
这时，结算空间的屏幕再次亮起。
【赤水篇通关附加说明：《赤色远征》主线将于后续正式开放。】
【仅完整通关腊子口篇、湘江篇、赤水篇的玩家，方可获得《赤色远征·长征终章》的准入资格。】
直播间弹幕刷了起来。
“还要打完湘江和赤水才能走后续主线？洛老贼这是在筛人啊！”
“我觉得没毛病，不经历这些你凭什么走完长征？”
狂哥看着弹幕点了点头，附和道。
“你没扛过湘江的炮，没走过赤水的路，你知道这三万人从八万人里活下来有多难？”
“不配走。”
三个字，掷地有声。
鹰眼嘴角微动，没接话。
软软抬起头看了狂哥一眼，笑了笑，亦是点头认同。
就在这时，结算面板弹出了狂哥三人的奖励。
【本副本为史诗级生存战役，只要所属副本有一名玩家成功存活并渡过金沙江，全员均可获得通关基础奖励。】
【特殊事件触发，关于炮崽的身份绑定延续选择。】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狂哥三人脸色齐变。
【说明，若玩家选择在后续主线中继续与炮崽绑定，炮崽将以尖刀班成员的身份保留当前成长属性，正式加入《赤色远征》主线。】
【但代价，炮崽将不会记得从江西到金沙江之间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