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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7章 老猫的馄饨摊

    江城三月的雨下得人心里发毛,不大不小,黏黏糊糊,撑伞嫌麻烦,不撑又湿衣裳。陆峥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拐进青石巷的时候,裤脚已经洇湿了一圈。巷子深处靠墙根支着一个馄饨摊,蓝白条纹的塑料棚布,四根竹竿撑着,底下摆两张折叠桌,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一个精瘦老头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往锅里下馄饨。

    老猫。江城黑市上消息最灵通的人,没有之一。他的馄饨摊摆了七年,七年里国安找过他八回,刑侦找过他六回,最后都客客气气走了。原因很简单——老猫嘴严,但分人。该说的一个字不少,不该说的撬也撬不开。夏晚星当年在江边救过他一条命,从那以后老猫见了她就喊“恩人”,馄饨管够,消息打折。

    陆峥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来,老猫头都没抬,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嘴里念叨:“大碗小碗?”

    “小碗。多放虾皮。”

    老猫抬头瞟了他一眼,手里勺子没停:“恩人今天没来?”

    “她有事。让我来取个东西。”

    老猫没接话,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团成拳头大,搁在围裙口袋里。然后他盛了一碗馄饨,撒了虾皮和香菜末,端到陆峥面前。馄饨汤冒着热气,皮薄馅大,每个都拖着金鱼尾巴似的薄边。陆峥掰了双一次性筷子,没急着吃,拿筷子尖拨了拨馄饨。

    “高天阳昨天夜里去了趟城南物流园。”老猫坐回灶台后头的马扎上,点了一根烟,声音压得很低,被锅里的咕嘟声盖了大半,“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手提箱。黑颜色的,密码锁,跟他进去时拎的那个不一样。”

    “进去时拎的什么?”

    “一个纸袋子。超市购物袋,印着‘华联’俩字,瘪的,看着没装多少东西。”老猫弹了弹烟灰,“出来时拎的那个密码箱,沉,他拎着的时候胳膊绷得直。我那个盯物流园的小子说,箱子少说十斤往上。”

    陆峥把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物流园几号库?”

    “七号库。租户是一家叫‘顺捷货运’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周海龙,身份证是假的,人也是假的。我让人查了,顺捷货运去年八月注册,注册地址是假的,联系电话是空号,就租了七号库,交了半年租金,现金。”

    “里面存的什么?”

    “不知道。库门平时锁着,卷帘门拉到底,门口装了俩摄像头,还他妈是带夜视的。我那个小子蹲了三晚上,就看见高天阳进去那一回,平时没人进出。”

    陆峥把第二个馄饨咽下去,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到老猫面前。“查一个人。阿KEN,蝰蛇的杀手,最近在江城活动。我要他这半个月的落脚点和接触过的人。”

    老猫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揣进围裙口袋,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陆峥怎么知道阿KEN到了江城。他抽了口烟,忽然说了句:“前天晚上有人来我这儿吃馄饨,问起你了。”

    陆峥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灰夹克,戴个黑框眼镜,点了一碗大馄饨,坐那张桌子。”老猫拿烟头指了指斜对面那张空桌,“他吃馄饨的时候跟我聊了几句,问这巷子里是不是有个报社记者经常来。我说这巷子里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哪儿来的记者。他笑了笑,吃完给了一百,没让找钱。”

    “他还说什么了?”

    “说馄饨好吃,下回还来。”老猫把烟掐灭在灶台沿上,“他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背影,左手揣兜,右手拎着个长条形的包,拿报纸裹着,裹了两层。那包的长度——”老猫拿手比了个尺寸,大概小臂长短,“刚好能装下一把伞,或者一把刀。”

    陆峥把整碗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他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顺手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揣进外套内兜里。袋子里是个U盘,老猫从高天阳扔掉的那堆废纸里扒出来的,夏晚星前天让老猫翻高天阳公司楼下的垃圾箱,本来是想找高天阳手写的便签纸,结果翻出个U盘,插上电脑一看,里头是半份加密文件,密码马旭东正在破。

    “那灰夹克的再来的话,给我打个电话。”陆峥把馄饨钱压在碗底下,多搁了十块,“馄饨不错,下回带夏晚星一起来。”

    老猫把钱收了,又点了一根烟,冲他摆摆手。

    陆峥出了青石巷,雨已经停了。他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U盘到手,马旭东那边有进展没。夏晚星秒回:刚破开第一层加密,里面是一张地图,标的城南物流园七号库,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二批货,三日后到”。陆峥看着这条消息,脚底下步子没停,脑子里过了三件事:第一,高天阳从物流园拎出来的那个密码箱里装的是什么;第二,三日后到的“第二批货”是什么;第三,那个去老猫摊子上打听他的灰夹克,是谁派来的。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夏晚星的第二条消息:陈默今天下午去了趟城南物流园,穿着制服,开着刑侦支队的车,进去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但七号库的摄像头在他进去前五分钟被人关掉了。

    陆峥站在路边,把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陈默穿制服、开公车去物流园,说明他是以刑侦支队副队长的身份去的,走的是公务程序。摄像头在他进去前五分钟被人关掉,说明有人提前给他清了场。要么是陈默自己安排的人关的,要么是物流园里有人配合他。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七号库跟他有关联。

    他给夏晚星回了条消息:让老猫的人继续盯着七号库,别靠近,就看。另外,查一下顺捷货运那个假法人“周海龙”跟陈默有没有资金往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夏晚星的电话打过来了。

    “楼峥,你先别回社里。”夏晚星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车喇叭声,像是在路上,“老鬼刚才传话过来,说今天上午有人去档案馆调张敬之的死亡档案。调档的人出示了刑侦支队的介绍信,签字的是陈默。”

    陆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张敬之的死亡档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结案了,但档案没封存。老鬼说,陈默调的档案里不光有张敬之的死亡证明和现场勘验报告,还有一份当时没对外公开的附卷——张敬之坠楼前一个礼拜的通讯记录。”

    “通讯记录里有什么?”

    “老鬼看了,说里面有一个号码,频繁联系了张敬之整整三天,然后突然停了。停机时间就在张敬之坠楼前六个小时。那个号码的登记人是周海龙。”

    陆峥站在路边,身后一辆电动车按着喇叭窜过去,他往边上让了一步,脑子里把几条线头往一块儿捻。周海龙,顺捷货运的假法人,租了城南物流园七号库,那个库高天阳去过,陈默也去过。张敬之坠楼前六小时,周海龙的号码停机了。张敬之死后一年,顺捷货运注册成立,租了七号库。

    “陈默调这份档案,是想查什么?”陆峥问。

    “两种可能。要么他想确认警方手里还留了多少东西,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七号库里的货。要么——”夏晚星停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要么他也在查周海龙。老鬼说,陈默调档的时候,在档案馆复印了两份,一份带走了,一份留在档案馆没拿。带走的那份是死亡证明和现场勘验报告。留在档案馆的那份是通讯记录。”

    “他把通讯记录留下了?”

    “对。老鬼说,这不像陈默办事的风格。陈默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要调就全调走,不会留一半。除非——”

    “除非他不想让某些人知道他查过通讯记录。”陆峥接上她的话,“带走的那份给上面看,证明他在正经办案。留下的那份他自己回头再来拿,避开同行人的眼睛。”

    “还有一种可能。”夏晚星说,“他带走的那份是给蝰蛇的交代,留下的那份是他自己想查的。楼峥,陈默可能也在查周海龙。”

    陆峥沉默了几秒。陈默查周海龙,周海龙是顺捷货运的法人,顺捷货运租了七号库,七号库高天阳去过、陈默自己也去过。如果陈默是在查周海龙,那说明周海龙这条线连陈默都不掌握,或者说蝰蛇内部没把这条线跟陈默完全交底。那七号库里存的货,很可能不光是蝰蛇的,还牵扯到另一层东西。

    “你让老鬼想办法看一眼陈默带走的那份复印件的档案号。”陆峥说,“档案号能看出他调档的时候用的什么名义。如果用的是刑事案件的名义,说明他走的是正经程序,上面有人给他批了条子。如果用的是行政调档的名义,那他是借职务之便私下调的。”

    夏晚星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她好像上了车。“老鬼已经让人在查了。另外,马旭东把那个U盘第二层加密破了,里面除了一张地图,还有一份清单——列的是七号库里存放的物品,编号从一到十二,其中一到六是‘已交付’,七到十二是‘待入库’。清单最后写了一行备注:七至十二号物品于三日后随第二批货抵达,交货人为‘KEN’。”

    阿KEN。陆峥眉头紧了一下。三日后到江城,交货人阿KEN,货物是七至十二号,存放在七号库。高天阳昨天从七号库里拎出来的那个密码箱,可能就是一至六号物品里的某一件。但高天阳把货拎出来了,是交给谁?

    “高天阳那个密码箱去了哪?”陆峥问。

    “老猫的人跟了,高天阳拎着箱子回了商会大厦,箱子进了他的私人保险柜。老猫的人蹲了一夜,高天阳今天早上拎着同一个箱子出了商会,开车去了城东一个小区,进了三号楼二单元。”

    “那个小区住着谁?”

    “查了。三号楼二单元的业主名字叫周海龙。”

    陆峥把手机从耳边换到另一边,雨后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高天阳把箱子从七号库拎出来,在自己保险柜搁了一夜,第二天送去了周海龙名下的小区。这箱子要么是周海龙的东西,高天阳替他保管了一夜;要么高天阳从七号库拿货,送到周海龙那儿交货。不管哪一种,高天阳和周海龙之间有一条直接的线。

    “老鬼什么意思?”陆峥问。

    “老鬼说,等。等第二批货到,等阿KEN露面。七号库这个点先别动,动了就打草惊蛇。”

    陆峥想了想,摇了摇头,明知道夏晚星看不见:“不能光等。高天阳那边得有人盯,他今天送箱子过去,明天可能还有别的动作。周海龙那个小区得摸清楚,几号楼几单元几层,有没有后门,监控探头几个,物业保安全天几个班。阿KEN来之前这些都得弄明白。”

    “我已经让老猫的人去摸了。”夏晚星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犹豫,“楼峥,还有一件事。苏蔓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峥脚步慢了一拍。“她说什么?”

    “她说她弟弟的病情又加重了,医院建议转院去上海。她问我能不能帮她联系一下上海的专家。”夏晚星停了两秒,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她哭了一会儿,又说最近陈默找她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她心里不踏实。”

    “你信她?”

    “她哭的时候喘气的节奏不对。”夏晚星的声音淡了下来,“真哭和假哭我分得出来。苏蔓心里有事,但她不敢跟我说。她怕陈默。”

    陆峥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苏蔓是陈默安在夏晚星身边的眼线,但她弟弟的病是真的,陈默拿她弟弟做筹码也是真的。如果陈默最近找她次数少了,说明陈默手头有别的事在忙,或者蝰蛇内部有调整。苏蔓心里不踏实,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敢直接说,只能拿弟弟的病当由头找夏晚星试探。

    “你跟苏蔓说,上海那个专家你帮她联系。”陆峥说,“把见面时间定在后天下午。见面地点你选,别在医院,选个咖啡馆或者茶楼,靠窗的位置,周围环境你先摸一遍。”

    “你想从她嘴里掏东西?”

    “掏不出来也没事。你跟她说,专家那边排期紧张,得先了解清楚她弟弟的详细病情。让她把病历带过来,越详细越好。她拿病历出来,就得从包里翻东西。翻包的时候,你注意看她包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夏晚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让我翻她包?”

    “我没让你翻。让她自己往外拿。包里装着什么,她自己会不小心露出来。”

    “行。后天下午,我约她。”夏晚星顿了一下,“楼峥,你那边呢?老猫查阿KEN的事,你打算怎么跟老鬼汇报?”

    “先不报。阿KEN的落脚点查到了再说。老鬼的规矩我懂,没影的事不往上报。”陆峥把手机换了个手,从兜里摸出车钥匙,“你让马旭东把那个U盘里的清单再细看一遍,尤其是‘已交付’那六件货,看能不能跟高天阳那个密码箱对上。如果对得上,就说明箱子是一至六号里的某一件。那玩意儿送去了周海龙那儿,说明周海龙是收货人。周海龙收了货,下一步给谁?”

    “给‘幽灵’?”夏晚星说。

    “不知道。但高天阳那个级别,够不着幽灵。他上面还有一层。周海龙可能是幽灵的人,也可能周海龙上面还有别人。一层一层往上捋,总能摸到头。”

    夏晚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峥上了车,没急着发动。他把老猫给的黑色塑料袋从内兜里摸出来,U盘还带着体温,搁在掌心。三日后阿KEN到江城,第二批货入库七号库,高天阳跟周海龙之间有直接往来,陈默私下查周海龙的线索。所有线头都指向城南物流园七号库。

    他发动了车,往报社方向开。开了两条街,手机又震了一下。老猫的短信,就一行字:灰夹克又来了。这回点了两碗馄饨,坐着不走,像是在等人。

    陆峥把车靠边停了,回了一条:他穿什么鞋?

    老猫回:黑色运动鞋,带白边,左边鞋帮上有一块泥,干了,像去了趟郊区。

    陆峥看着这条消息,在脑子里画了个图:灰夹克、黑框眼镜、长条形包裹、鞋帮带泥。这人来江城至少两天了,前天在老猫摊子上打听他,今天又来,坐着不走。要么在等接头人,要么在等目标出现。他掏出手机,给老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把摊子收了。现在。推车往巷子东头走,别回头。灰夹克的要是问你为什么收摊,你就说城管来了。”

    老猫回了一个字:好。

    陆峥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油门往下压了一寸。青石巷那头他先不去了,去了反而给老猫添麻烦。灰夹克的在等谁,等什么,先让老猫撤出来,剩下的事明天再摸。

    车到报社楼下,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两分钟。老鬼说的“等”,夏晚星说的“掏”,他刚才交代的“摸”。三条线同时走,谁先到头,谁就先亮牌。三日后阿KEN到江城,这是目前最明确的时间点。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后天下午夏晚星约苏蔓。两天后高天阳送箱去周海龙小区。三天后阿KEN到。全挤在一块儿了。

    他把手机收好,推开车门,雨后的空气又冷又潮,报社门口的灯牌亮了,照得地上一摊积水泛着白。陆峥把外套紧了紧,进了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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