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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8章 灰夹克

    陆峥一晚上没睡踏实。凌晨四点醒了一回,翻手机看老猫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上干干净净。五点半又醒了一回,这回老猫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摊子推到巷子东头老柳树底下,灰夹克的跟过来了,在我摊子对面站着,买了包烟,没走。”

    陆峥听完语音,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琢磨。灰夹克的昨天在老猫摊子上坐了半天没走,今天老猫换了地方,他又跟过去了。这人盯的不是摊子,是老猫。老猫一个卖馄饨的,有什么好盯的?除非他知道老猫跟国安有关系,或者他知道老猫跟夏晚星有关系。不管哪一种,这人来头不简单。

    六点出头,陆峥到了青石巷东头。老猫的馄饨摊支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底下,灶台上的锅刚烧开,白汽被晨风吹得斜斜地飘。老猫蹲在灶台旁边择香菜,看见陆峥过来,拿嘴往巷子对面努了努。陆峥扫了一眼,巷子对面墙根底下蹲着个人,灰夹克,黑框眼镜,四十来岁,手里夹着半截烟,脚边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烟一瓶水。长条形的包裹没在手上,可能搁在附近什么地方了。

    陆峥没往老猫摊子那边走。他拐进巷口一家卖豆浆油条的铺子,要了碗咸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吃了十分钟,灰夹克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往老猫摊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身往巷子南头走了。

    陆峥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搁下五块钱,跟上去。灰夹克的走得不快,步子稳当,沿青石巷往南出了巷口,上了人民路,往东拐。走了大概三百米,进了一家快捷酒店的大堂。陆峥没跟进去,站在马路对面一家药店门口假装看橱窗里的保健品。灰夹克的在大堂里跟前台说了几句话,前台递给他一张房卡,他转身进了电梯。

    陆峥把酒店名字记下来,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消息:查一下人民路如家酒店,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左右入住或者续房的客人,四十来岁男性,灰夹克,黑框眼镜,戴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马旭东秒回:收到,给我二十分钟。

    陆峥在药店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马旭东回消息。期间他给老猫打了个电话,让老猫把摊子推回去正常出摊,别管灰夹克的了。老猫问了一句“查着了?”,陆峥说“快了”,挂了。

    二十分钟后马旭东的消息到了:如家酒店今天早上六点三十八分有一个续房的,客人叫周德贵,身份证号是上海的,登记住址是杨浦区一个老小区。房号是三楼三一六,住了三天了,前天下午入住的。

    周德贵。陆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上海的身份证,杨浦区老小区——这个地址跟老赵前几天查到的那个邮政信箱租用地址对得上。孙德贵那封信里说的“汇款人”用的假名是张德贵,真名是周德贵,上海杨浦区人。这个灰夹克,就是给孙德贵汇了十几年封口费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这个灰夹克的是青霜门内门弟子,戴霜字银戒指的那个周德贵。但他为什么跑到江城来盯老猫的馄饨摊?他跟江城这摊子事有什么关系?

    陆峥正想着,手机又震了。夏晚星的电话。

    “楼峥,苏蔓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把病历准备好了,后天下午两点在城东上岛咖啡见。她问我能不能带个人来,说她一个人有点慌。”

    “带谁?”

    “她没说。我回了句‘你带吧,我这边也带个朋友’。她回了个‘好’。”

    陆峥想了想。“你带马旭东去。让马旭东在隔壁桌坐着,装作不认识你。苏蔓带谁来你都别意外,稳住就行。”

    “行。你那边灰夹克的查得怎么样?”

    “查着了。上海来的,叫周德贵,住人民路如家酒店三楼。这人跟青霜门有关联,具体关联回头细说。他现在盯着老猫,说明他知道老猫跟咱们有关系。”

    夏晚星停了两秒。“周德贵……上海杨浦区……是不是跟孙德贵那个汇款人一个名字?”

    “对。同一个人。”

    “那他跑到江城来干什么?孙德贵死了,他应该去确认孙德贵死没死,跑老猫摊子上盯什么?”

    “两种可能。要么周德贵来江城不光是为了孙德贵的事,他在这边还有别的任务。要么——”陆峥把手机换了个手,看着马路对面如家酒店的大门,“要么他知道孙德贵死了之后,顺着孙德贵那条线摸到了江城这边。孙德贵临终前留了封信,信上写了两个人的特征——瘦高个戴眼镜、矮胖手上全是血。周德贵如果知道孙德贵留了信,他得搞清楚信上写了什么,信在谁手里。他盯老猫,是因为老猫跟咱们走得近,他想从老猫这条线摸到咱们这边。”

    “那咱们得先他一步摸清楚他到底在江城跟谁接头。”夏晚星说,“他住如家三楼,我让马旭东查一下他房间里的座机通话记录。酒店座机拨出去的电话都有记录,看他在江城联系了谁。”

    陆峥嗯了一声。“让马旭东动作快一点。另外,你让老鬼查一下周德贵跟陈默有没有关联。孙德贵那封信上说的矮胖手上全是血,后来瘦高个说矮胖死了,但矮胖没死,矮胖在镇江跟周德贵有接触。如果这个矮胖跟江城这边也有线——比如矮胖也来了江城,或者矮胖跟陈默认识——那这案子就不光是青霜门的事了。”

    夏晚星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峥收起手机,穿过马路进了如家酒店大堂。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陆峥掏出记者证晃了一下,说报社接到读者反映,有人在酒店里搞非法推销,来看看情况。小姑娘被唬住了,翻出登记本给他看了一眼。周德贵住的三一六房间,前天下午两点入住,登记的是单人房,住到明天退房。前台说这人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七八点出去,晚上八九点回来,中间不在。

    陆峥出了酒店,站在路边又捋了一遍:周德贵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在青石巷盯老猫的摊子,晚上回酒店。他白天其他时间在干什么?老猫说灰夹克的昨天在他摊子上待了半天,今天早上又来了。中午和下午呢?陆峥给老猫发了条消息:灰夹克的这两天有没有在你摊子上吃午饭或者晚饭?老猫回:没有。就早上来,坐到十一点左右走人,下午两三点再来,坐到五六点。

    陆峥把时间点记下来:早上到十一点,下午两三点到五六点。中间这段时间周德贵去了哪?他可能去见了什么人,或者去踩了某个点。

    陆峥把这条线索搁在心里,下午回了趟报社,把积压的稿子写了,四点半的时候出了报社,又往青石巷走了一趟。这回他没去老猫摊子,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遍,把巷子两头的出口、监控探头的位置、附近可以临时停车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灰夹克的如果晚上要跟人接头,青石巷太窄,接头地点大概率不在巷子里。

    傍晚六点半,老猫发了条消息:灰夹克的刚走,往南头走了。

    陆峥让老猫收摊,自己沿着人民路往南溜达。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前面灰夹克的背影拐进了一条小街。陆峥远远跟着,走了两百来米,灰夹克的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了。茶馆不大,门脸旧兮兮的,玻璃上贴着“碧螺春38元一位”的字条。陆峥在街对面一家水果摊前面假装挑橘子,拿眼角余光扫着茶馆里面。灰夹克的进去之后直接往最里头那张卡座走了,卡座上已经坐了个人,背对着门口。

    陆峥看不见那人的脸,但能看见那人搭在卡座靠背上的胳膊——袖子是深蓝色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表。表盘反光,晃了他一下。

    陆峥把橘子的钱付了,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茶馆门口的照片,然后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周德贵在人民路东段一家叫“清心茶馆”的地方跟人接头。对方穿深蓝夹克白衬衫,戴银色表盘手表。你让马旭东查一下这块表——银色表盘,可能带有夜光刻度,国产牌子大概率是罗西尼或者飞亚达。查一下最近谁戴这款表。

    夏晚星回了个“收到”,然后补了一句:老鬼说,让你别跟太近。茶馆里头可能有蝰蛇的人。

    陆峥把手机揣兜里,站在水果摊旁边又等了五分钟。茶馆里头灰夹克的跟那个深蓝夹克的说了大概七八分钟话,然后灰夹克的站起来,往门口走。陆峥转过身假装看水果摊上的橘子,等灰夹克的出了门往北走了,他才回过头。茶馆里那个深蓝夹克的还坐着,卡座靠背上的胳膊已经收回去了,换了个姿势,像是低头在看什么东西。

    陆峥往茶馆门口走近了几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深蓝夹克的背对着门口,他看不见脸。但那人低头看东西的时候,侧脸露出来一小块——下颌线挺硬,耳朵轮廓分明,鬓角理得整整齐齐,像是定期去理发店修的那种。

    陆峥把这几个特征记在脑子里,退了两步,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没几步,手机震了,马旭东发来一条消息:银色表盘,罗西尼,型号是三五二八,今年新款。江城这边这款表卖得不多,我查了代理商那边的出货记录,最近一个月江城地区一共卖出去四块。其中一块的买家叫周海龙。

    陆峥站住了。周海龙。顺捷货运的假法人,城南物流园七号库的租户,高天阳昨天送密码箱去的那个小区的业主。周德贵在茶馆里见的人,戴的是周海龙买的那款表。

    周德贵跟周海龙有接触。一个上海来的青霜门旧人,一个江城物流园的假法人,两个人坐在茶馆里谈了七八分钟。

    陆峥把手机掏出来,给夏晚星发了条语音:“周德贵在茶馆见的人是周海龙。马旭东查了那块表,罗西尼三五二八,江城卖出去四块,其中一块是周海龙买的。周德贵跟周海龙在茶馆里谈了七八分钟,周德贵先走的,周海龙还坐着。”

    夏晚星的回复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楼峥,周海龙那条线跟陈默有关。陈默去物流园七号库那天,摄像头提前五分钟被关了,关摄像头的人很可能就是周海龙的人。现在周德贵又跟周海龙接头——你说周德贵到底是哪边的?”

    “不知道。但周德贵盯老猫,周海龙跟陈默有关联,这两个人坐在一块喝茶,说明青霜门旧人跟蝰蛇在江城的外围有直接接触。”陆峥一边走一边回语音,“你让老鬼查一下周海龙跟周德贵有没有亲属关系。两人都姓周,年龄差着十几岁,可能是叔侄或者堂兄弟。如果这两人是亲戚,那青霜门的事跟蝰蛇在江城的网络就是一条线穿下来的。”

    夏晚星那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我让老鬼查。另外,苏蔓后天下午两点见我,你那边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我怕她带的人有问题。”

    “你先跟她见。马旭东在旁边盯着,我在外围守着。如果她带的人是陈默或者阿KEN,你找个借口撤。安全第一。”

    “行。”夏晚星顿了一下,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楼峥,你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水果摊买了俩橘子。”

    “俩橘子当晚饭?”

    “还有一根油条,早上剩的。”

    夏晚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无奈到极点的笑意:“你等着。我一会儿给你送碗面过去。你在哪儿?”

    “青石巷口。”

    “二十分钟。”

    陆峥挂了电话,站在青石巷口的路灯底下等。夜风把柳树条吹得晃来晃去,远处老猫的馄饨摊已经收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他靠在路灯杆子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灰夹克的叫周德贵,上海来的,青霜门内门弟子,给孙德贵汇了十几年封口费。周德贵来江城盯老猫,又跟周海龙在茶馆接头。周海龙是顺捷货运的假法人,租了七号库,跟高天阳有直接往来,跟陈默也有关联。所有线头都指向城南物流园七号库。三日后阿KEN到江城,第二批货到,那批货的编号是七到十二。

    二十分钟后,夏晚星的车停在巷口。她下车,递给他一个保温袋,里头是一碗热汤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苏蔓那边你别担心。”夏晚星靠在车门上看着他吃面,“我搞得定。你这边盯周德贵盯仔细点,别让他溜了。”

    陆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跑不了。明天他还会去老猫摊子上坐着,我让老猫明天不出摊了,换地方。他找不着老猫,就得去找周海龙。周海龙那条线,咱们跟紧一点,等阿KEN一到,全给他兜住。”

    夏晚星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车窗降下来,探出半个脑袋:“楼峥。”

    “嗯?”

    “后天苏蔓见完面,不管问出什么来,当天晚上咱们碰个头。老鬼那边也得汇报一下。阿KEN的事不能再拖了。”

    “行。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

    夏晚星的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陆峥靠在路灯底下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把保温桶盖好搁在脚边。他掏出手机,给老猫发了条消息:明天别出摊了,换地方。灰夹克的要是找你,你让他来找我。老猫回了一个字:成。

    陆峥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保温桶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德贵住如家三楼三一六,前天入住。他入住那天正好是高天阳去物流园七号库拎箱子那天。时间线对上了——高天阳从七号库拎走箱子,当天下午周德贵住进江城酒店,第二天开始盯老猫。这三件事是不是同一根线牵出来的?

    他把这个问题揣在心里,推开家门,开了灯。明天得让马旭东把周德贵入住当天的酒店监控调出来,看他那天下午入住之后先去了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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