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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旧事重提

    沈宴清盯着地上银元,许久没有说话。

    “那晚……”

    沈宴清呢喃了两个字,双手突然攥紧。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雷雨声。

    镜中的景象随之模糊。

    窗外的舜城沉入黑暗,暴雨砸落,沈宴清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出生时,沈家已经是舜城有名的商户,城南的粮行,东街的绸缎庄,还有这座庆生楼,都姓沈。”

    “我爹总说,钱多了招眼,所以每逢灾年都得开仓施粥,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窗下。

    “可他没料到,有些东西根本不认善恶。”

    十六岁那年,沈家设宴为老夫人祝寿。

    前院刚撤了席,雷雨便压住了整座舜城。

    更夫没有敲梆子,护院养的几条狗也一声没叫。

    可后门,就这么开了。

    进来的东西披着湿透的蓑衣,低着头,看起来像几个避雨的路人。

    “我娘心软,让下人送去热汤,那碗汤端过去,他们没有喝,只问了一句话。”

    沈宴清喉咙动了动。

    “他们问,沈家的人都到齐了吗?”

    最先死的是送汤的丫鬟。

    她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脸皮便被揭了下来。

    那东西顶着她的脸走进前厅,还学着她平日的样子,给沈老爷添了一次茶。

    直到茶水从它裂开的嘴角漏出,沈父才察觉不对。

    沈家护院拔刀围上去。

    然后,屋里的灯,全灭了。

    “我爹把我塞进酒窖,叫我别出声。他还说,等雨停了就来接我。”

    沈宴清扯了扯嘴角。

    “这话说得可真好。我在里面等了整整一夜。”

    酒窖入口压着一只空酒缸。

    沈宴清蜷缩在缸后,先听见桌椅倒地,接着是刀刃砍进皮肉的闷响。

    沈父骂了一句,嗓音很快变了调。

    他没有立刻死。

    那群东西将他按在正堂,沿着后颈割开皮肉,慢慢往下剥。

    每扯下一寸,便问一句沈家还有没有活人。

    沈父起初还在骂。

    后来只剩喘息。

    “我捂着耳朵,可酒窖太静了,上面的每一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松开手指,又重新握紧。

    “到最后,我爹求他们给个痛快。”

    那群东西笑了。

    它们用沈家下人的声音笑,用沈家亲眷的声音笑。

    还有一只东西趴在酒窖口,隔着木板喊她的乳名。

    沈宴清几次伸手摸向门闩。

    她甚至觉得,父亲还活着,正等她出去救命。

    可她没敢动。

    “我那时候才知道,害怕到了极处,人真的动不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连牙齿打颤,都得咬着衣袖压住,因为发出一点声音,都会死!”

    画面一转,到了后半夜,沈母被吊上了正堂房梁。

    她没有挣扎,只盯着酒窖所在的方向。

    那群东西逼问沈宴清藏在哪里,她到死都没说。

    沈家长子提刀冲进正堂,刀刃砍中了其中一只鬼。

    竟然没流血。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随后踩住灯下的影子,张嘴一吸。

    地上的影子就这么一点点扯长,吞入那东西的腹中。

    影子消失时,兄长也倒了下去。

    身体完好,胸口还有起伏。

    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雷声一直没停。

    沈宴清缩在酒窖最深处,闻着酒香和从缝隙渗下来的血腥味。

    她想哭,又怕被听见,只能咬住手腕。

    咬得太深,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

    天亮以后,沈家彻底没了声音。

    “唉......我在酒窖里又等了很久。”

    “我怕它们没走,也怕出去以后,看见我不想面对的画面......”

    最后推开木板的人,穿着夜宴司的黑色短褂。

    十六岁的沈宴清被拖出酒窖时,双腿早已麻木。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抓住那人的衣服,不停地问,自己的家人是不是还能救。

    那人......不知道怎么答。

    “外面都说,沈家遇上了土匪。”

    沈宴清抬手,将鬓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倒也省事,死人不用解释,活着的人也不想听。”

    从那以后,她进了夜宴司。

    最初学的是认鬼。

    鬼会披皮,会学人说话,会记住死者生前的习惯。

    可它们不懂饥饱,也不懂人在什么时候该眨眼、什么时候该换气。

    后来她学枪。

    第一枪震裂了虎口,第二枪脱靶,第三枪才打中吊在院里的猪骨。

    教她的人说,枪拿不稳便杀不了鬼。

    她回屋用布缠住手,练到第二天天亮。

    再后来,她学着陪军士们喝酒,跟商会谈价,听着每一句话里的真假。

    “二十三岁那年,我回了舜城。”

    沈宴清望着脚下的庆生楼。

    “旧宅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把剩下的铺面卖掉,在原址上重新盖了这栋楼。”

    “白天,庆生楼迎八方客。”

    “军阀在包房里分地盘,商人在酒桌上谈粮价。”

    “逃难的人若实在拿不出钱,也能从后厨领到一碗稀粥。”

    “可到了晚上,这里便换了规矩。”

    刘年眼前的画面恢复到了阁楼。

    第一眼,就看到沈宴清冷笑着的脸。

    “呵!银镜照影,朱砂试腹,柜台下压着上膛的枪。”

    “混进来的东西,往往还在举杯,魂核便已被我的子弹打碎。”

    “我每天身上都带着许多杀鬼的武器,多到我都记不清,甚至有时候躺下睡觉的时候,都会硌着!”

    说到这,沈宴清缓缓扭过头看向季无咎。

    “这就是我的故事!说完了!”

    沈宴清俯身捡起银元,在袖口上擦了擦。

    “其实跟你的差不多,恶鬼杀全家的旧桥段,你应该听了不少,也没什么新鲜的。”

    她说得轻松。

    只是那枚银元在指间转了两次,都没能收回袖中。

    季无咎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是啊!”

    “这么绝望的桥段,如今竟成了常事,唉......可悲呀!”

    他没有劝,也没有说那些早晚报仇的话。

    死去的人回不来。

    这句话,他们都懂。

    阁楼静了一阵。

    沈宴清把银元抛还给他,重新坐直。

    “你既然四处游历,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有趣的事儿?最好能帮着杀鬼,别再说哪家的酒好喝了!”

    季无咎接住银元,愣了一下。

    随即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

    “你这话儿说的......”

    “别说,还真有,就在我来舜城之前!”

    他来了精神,拖着椅子靠近些。

    “我去了一趟平城,那地方的鬼患可比这里还凶,恶鬼、难民、军阀,全挤在一座城里打。”

    刘年听见平城二字,眼皮猛地一跳。

    “可惜我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季无咎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也有些古怪。

    “活人,胜了!”

    沈宴清偏过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胜的?”

    “嘿,你现在这个表情,跟我当时一模一样。”

    季无咎笑了一声,却没再卖关子。

    “我在城外救了个重伤的老道,交谈过后才得知,那老道竟是当年传我血法的小道士门下!你说巧不巧?”

    “而那平城的大帅霍司霆,当时守城时,用的也是这一脉留下的克鬼之法。”

    刘年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七妹!

    那个老道,极有可能就是苏小暖一直寻找的师父。

    霍司霆能守住平城,也正因为七妹将师门所学带进了大帅府。

    再往上追,她的师门竟然还连着崇元。

    这关系绕了一圈,居然全撞在了一起。

    崇元这小子,他活了千年......

    到底留了多少东西......

    “那位霍大帅对杀鬼很有执念。”

    季无咎转了转手杖。

    “等有机会,我让你们见上一面,他若肯进夜宴司,以后说不准能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我的助力?”

    沈宴清皱眉。

    季无咎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打量她。

    “我看你不错,将来说不定能接我的班儿。”

    “谁稀罕管这档子烂事儿!”

    沈宴清嗤笑一声。

    “再说了,你都长生不老了,还要什么接班人?”

    “诶,我这叫青春永驻!但不等于刀枪不入啊!哪天被鬼掏了心,总得留下颗种子吧?”

    季无咎说到这里,笑意忽然收住。

    “行了,别废话了,说说内奸的事儿吧,我能帮上什么忙?”沈宴清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费口舌。

    季无咎耸了耸肩,掏出之前从沈宴清这里顺走的刻刀,放在两人中间。

    刀尖已经发黑,沾着一层很薄的暗红污迹。

    “我借你的刀,是为了试一样东西。”

    “前两天,我曾潜入王大帅的府邸,在地牢深处,发现了被吸干的尸体,也刮下一块沾有鬼王气息的血痂。”

    沈宴清眼神一沉,转身从阁楼的暗格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她那天,看到傻子秀才画的画,随后凭记忆复刻出来的。

    季无咎盯着这幅庆生楼上悬着巨眼的画,眯了眯眼。

    “画哪来的?”

    “外面的一个乞丐画的!”沈宴清起身,也不磨蹭,直接开了门。

    “我带你去见他!”

    说完,两人一同下了楼,来到了对面的窝棚前。

    傻子秀才正趴在一边打着盹儿。

    沈宴清悄悄从他手边,抽出了那本破册子,递给季无咎。

    季无咎翻了起来,当翻到那幅巨眼画时,顿了片刻。

    可继续往后翻时,他停住了手。

    又是一幅画,画得杂乱无章。

    像是舜城的地图,可上面画满了线条,遍布整个舜城。

    军营、商会、车站和几处失踪人口最多的街巷,都有细线向地下延伸。

    最终汇聚的位置,就在庆生楼附近。

    季无咎抬起手杖,蘸着前几天的雨水,在地上画出大帅府地牢的方位。

    然后将册子放低,比对。

    两处线条碰到了一起。

    他手指顿住了。

    一条藏在舜城地底的脉络,终于露出了形状。

    那些失踪的人没有出城。

    有东西藏在地下,通过遍布全城的鬼物,将活人的精气送入同一个地方。

    王大帅只是它披在外面的一层皮。

    “下月,各路军阀会在舜城开高层会议。”

    沈宴清盯着那些线条。

    “地点就在庆生楼。”

    季无咎握住手杖,慢慢站直。

    军队高层、商会要员、城防主官,都会到场。

    鬼王已经盯上了这场会议。

    它在等人到齐。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叫。

    两人赶忙抬头。

    只见傻子秀才早已起身,疯狂地冲着庆生楼狂吠。

    没错,就是狂吠。

    发出的声音难以形容。

    他十指紧扣地面,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一边喊着,还一边含糊地喊着两个字。

    季无咎眉头一皱,听清了那两个字!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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