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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6章 这世道……何必呢?

    那伸手的男子脸色一沉,当即想要伸手去抢。

    可为首的痩男子却快步上前,抬手将那人给拦住。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老妇面前,那双三角眼努力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没有去看那银子,而是盯着老妇的眼睛,缓缓开口道:“放心,只要赎金够,你就能看到她。”

    说完。

    他朝妇人伸出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妇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

    低头看着手中的碎银和铜板,那些银子被她捂在怀中,一路上还带着体温。

    最终,她还是将银子拿了出来,连同那些铜板,递到那人手中。

    那人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掂,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嘲弄,旋即摇了摇头笑道:“还不够。”

    妇人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够了!!”

    她声音嘶哑而急切。

    似乎只有这时候,她才具备一些清明。

    为首之人却不为所动,语气平淡道:“这些年,你一共给了二十两。”

    “够了……”妇人点了点头。

    为首之人却摇头道:“放以前的确够了,可你女儿又转卖了一次,所以你还要再拿十两出来。”

    妇人闻言,神色彻底呆滞。

    似乎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她努力露出思索之色,最终依旧目光呆滞地张了张嘴,喃喃道:“十两……”

    为首之人点了点头,笑道:“放心吧,你女儿这次卖的是一个大户人家,而且咱们的交情,自然会帮你说好话,她不会受什么苦的。”

    老妇闻言,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缓缓转过身去,佝偻着背影离开了破庙,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

    “银子……银子……”

    她口中喃喃不停,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一句话在支撑着她往前走。

    破庙的门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她的身影很快便被外面的夜色吞没。

    庙内。

    几个人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为首那精瘦汉子手中的碎银上。

    那汉子将银子在掌心颠了颠,又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银白的光泽,让他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

    嘴角缓缓勾起,露出古怪的笑意。

    “这疯婆子,还真是个摇钱树。”旁边,一个矮壮汉子率先哈哈一笑,“这些年前前后后加起来,倒是给咱们哥几个赚了不少银子。”

    然而,旁边一个人却皱了皱眉,迟疑着开口道:“大哥,真不解决掉她吗,她可是看过咱们样貌……”

    说完,他下意识朝庙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继续道,“听说这疯婆子一直在往衙门递状纸,万一哪天真让她递上去了,咱们岂不是……”

    疯婆子在严州城已经出名了。

    虽然她一直疯疯癫癫,朝富商要钱,对于其他事情都没有透露。

    可正是因为这样。

    他们对于疯婆子没有太多的戒备,可对方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然而,他话没说完,为首的男子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哼道:“解决掉她?”

    他将碎银揣入怀中,拍了拍衣襟,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解决掉她,谁给咱们弄银子?”

    旁边的矮壮汉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嗤笑道:“就是,状纸若真有用,咱们还能做这么多年买卖?”

    他说着,笑声愈发嘲弄:“衙门那些人,谁会真替一个疯婆子办事,她递一百张状纸也是白搭。”

    众人闻言,皆是哈哈一笑。

    笑声在破旧的庙宇中回荡。

    夹杂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为首之人重新坐回火旁,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笑道:“行了,都别废话了,这些钱够咱们去城里快活几天了。”

    众人闻言,再次哈哈一笑。

    “哈哈,又可以进城玩娘们儿了!”

    “娘们儿有啥好玩的,不如去赌坊,说不定还能大捞一笔!”

    庙内。

    众人满脸兴奋,吃着烤肉喝着酒,想着将要去过的快活日子。

    庙外。

    夜风呼啸而过。

    带着深秋的凉意。

    冷冷清清。

    ……

    严州城。

    街巷上,行人三三两两,挑担的货郎,扛包的脚夫,沿街叫卖的小贩交织在一起。

    阳光透过两旁屋檐,照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身上。

    老妇神情呆滞,沿着街边快步而行。

    她头发蓬乱如枯草, 脸上满是污垢。

    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前方,脚步却出奇的快。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大多数都皱眉避让。

    街角。

    老妇在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摊位极为简陋,不过一张缺了角的桌案,案上摆着几支秃了毛的笔,还有一方磨得发亮的砚台。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布衣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

    脸上满是沟壑。

    一双昏花的老眼正半眯着打盹。

    听到脚步声。

    老者抬了抬眼皮。

    看清来人后,他神色间闪过一抹错愕之色,张了张嘴道:“又是写之前那些?”

    老妇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摊前,从怀中颤巍巍掏出几枚铜板。

    小心翼翼搁在案上。

    老者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板,又抬眼看了看老妇。

    “名字写得大些,官老爷才看得见。”

    老妇终于开口。

    声音却没有往常那般痴傻,反而透着一股清明。

    老者闻言,叹了口气道:“知道。”

    说完,他便开始磨墨,旋即拿起笔蘸了蘸墨,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老妇站在摊前。

    一动不动。

    很快。

    一张状纸写完。

    老者将笔搁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状纸递了过去。

    老妇伸手接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抓住那张纸。

    看着纸上,那一个个比其他字迹都要大的名字。

    “周杏……孙草儿……刘二丫……”

    一个个名字看过去,老妇将状纸往怀中一塞,转身便走。

    脚步比来时更快。

    她背影佝偻而单薄,很快便没入街巷的人流之中。

    老者坐在摊后,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他靠在椅背上,混浊的老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最终只是叹了一声。

    “这世道……何必呢?”

    声音不大,被街边的嘈杂声淹没,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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