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纵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仿佛听不懂这最简单的五个字。
好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挣扎道:“小乔……是我啊……你的阿纵。萧纵。你不记得了吗?”
太医们见状,心知此刻已非医术所能及,悄无声息地再次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生死劫难的爱侣。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纵半跪在床前,仰头望着苏乔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等待她苏醒时更甚。
她活着,却忘了他?
这比受伤昏迷更残忍的惩罚吗?
苏乔看着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痛、恐惧、委屈,以及那迅速积聚、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晶莹水光。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布满胡茬、憔悴不堪的脸颊。
萧纵浑身一颤,几乎要抓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苏乔嘴角微微一弯,那双刚刚还盛满茫然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熟悉的、狡黠如小狐狸般的光彩,随即,她笑出了声,虽然虚弱,却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促狭: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我的指挥使大人?”
萧纵彻底愣住了,巨大的情绪落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然而,苏乔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萧纵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强撑了许久的、属于他坚硬外壳,在她这句玩笑之下,竟彻底碎裂。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滚落,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砸在锦被上,悄无声息,却重若千钧。
那不是愤怒的泪,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的崩溃,是失而复得后怕到极致的委屈,是情绪过山车后再也无法承受的宣泄。
苏乔吓坏了,玩笑开大了!
她顿时手忙脚乱,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体,连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声音也慌了,带着浓浓的愧疚和心疼:“阿纵!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就是刚醒来,脑子还有点迷糊,想起最后是在回家的马车上,马突然惊了,然后撞上什么……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听见你在耳边叫我,跟我说话,那么伤心……我想告诉你我没事,让你别担心,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发不出声音……我……我就是想逗逗你,让你别那么难过……你别哭了,好不好?我错了,我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阿纵,你别生气……”
萧纵任由她慌乱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却只是摇头,用力地摇头。
他抓住她忙乱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与虔诚:
“我不生气……小乔,你不知道……我不信神佛,因为我觉得凡事皆可靠自己争来。唯有你……唯有你的生死,让我无能为力,让我不得不信。你能醒来,能再这样看着我,能再这样和我说话……已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是神佛听见了我的祈求……”
他将她再次轻轻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无比温柔,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带着无尽的庆幸与后怕。
“只要你回来……怎样都好。”
赵顺和林升听闻苏乔苏醒的消息,几乎是从北镇抚司一路疾奔而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几乎是前后脚,闻讯赶来的云筝郡主和李芊芊也到了,两位女子都是眼圈泛红,满脸焦急。
屋内,萧纵正将醒来的苏乔小心翼翼拥在怀中,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恨不得时光就此停驻。
突然,门外传来云筝郡主带着哭腔、丝毫不加掩饰的呼喊:
“小乔姐姐!我的小乔姐姐!可心疼死我了!”
苏乔闻声,脸上绽开温暖的笑意,轻轻推了推萧纵。
萧纵一愣,怎么就被娇娇软软的娘子推开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被推开。
云筝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急切却稍显稳重的李芊芊。
云筝一眼瞧见靠在床头的苏乔,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几步冲到床边,还不忘顺手将碍事的萧纵从床边拎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去,紧紧握住苏乔的手。
李芊芊也迅速挤到床边,挨着云筝坐下,两个女子瞬间将萧纵隔绝在外,形成一道关怀的人墙。
萧纵被自家娘子“无情”推开,又被郡主“礼貌”请离床边,看着瞬间被占据的“领地”,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委屈,却又不好发作。
这时,赵顺和林升也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萧纵瞥了一眼,问:“这是?”
赵顺连忙举起手中的几个精致盒子:“头儿,这是芊芊准备的,都是些补血养气的药材和吃食,最是温和滋补。”
林升也示意手里的包裹:“这是云筝郡主特意寻来的上好血燕和提神老参。”
两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床边那姐妹情深的一幕。
云筝仔细瞧着苏乔额上缠绕的纱布,眼泪掉得更凶了:“小乔姐姐,林升跟我说了经过,我魂都快吓没了!幸好……幸好老天爷开眼,把你好好地还回来了!要不然……”她抽噎着,瞥了一眼旁边略显落寞的萧纵,“要不然,萧纵哥哥怕不是要哭成个小哭包,再也没法见人了!”
苏乔闻言,忍不住笑看向萧纵,眼中带着促狭。
萧纵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指挥使的威严:“我哪有……”
“头儿,不是我说,”赵顺毫不留情地拆台,“您当时那样子……咱们北镇抚司上下,但凡在场的,谁没看见啊?”他说着,还用手背假装抹了抹眼角。
林升这次也没替自家大人遮掩,老实点头附和:“确是如此。如今衙署里怕是都传开了。”语气里倒没有取笑,更多是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