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用刀划开了纸扎女尸的胸膛部分。
油纸和竹篾之下,并非空无一物——里面塞着一个用素白棉布紧紧包裹的、拳头大小的物件。
苏乔小心地将布包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盘上,缓缓解开。
布包之中,赫然是一颗已经停止跳动、颜色暗沉的人体心脏!
苏乔拿起心脏,与男尸胸腔的空缺处大致比量了一下,又仔细观察心脏血管断口。“大小基本吻合,血管断口形态与男尸胸腔内残留血管可以对应。初步判断,这应该就是从这位男性死者体内取出的心脏。”
萧纵凝视着那颗被精心包裹后塞入女尸体内的心脏,眸色深暗:“将男人的心,放入女人体内……凶手想表达什么?”
苏乔摇头:“单从现场和尸体,很难完全解读凶手的全部心理。但等林升他们查明死者身份,或许能从中找到动机线索。”她顿了一下,回到之前的推断,“不过,大人,关于凶手,我刚才的检验,又有了一些更具体的发现。”
“哦?说来听听。”萧纵看向她。
“您看这缝合技术,”苏乔指着男尸胸口以及之前手臂与纸人缝合处的针脚,“非常细密、均匀,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刻意追求整齐与隐蔽的精细感。寻常屠夫或力士,即便刀法利落,也很难有这般耐心和技巧进行如此细致的缝合。这更像是一种带有某种……仪式感或完美主义倾向的手工。”
“此外,”她继续道,“凶手将心脏取出后,并非随意丢弃或暴露,而是用洁净的棉布仔细包裹,再放入纸扎人体内。这既可能是一种象征行为,也可能暗示凶手有轻微的洁癖,或者对脏器抱有某种异样的态度,不愿其直接沾染污秽。”
萧负手而立,沉吟道:“所以你修正了之前的推断?凶手可能不是男性屠夫,而是……”
“我认为,凶手很可能是一位女性。”苏乔肯定地说,“她可能从事过需要精细手工或与切割相关的工作,比如绣娘、裁缝,甚至……可能是处理肉类或药材的女性从业者,手部有力且稳定。她心思缜密,追求某种形式上的完整或意义,行事冷静甚至冷酷。力气方面,借助锋利的专业刀具,女性同样可以做到一刀断肢。至于为何将现场布置得如此诡异,并将心脏转移,这需要结合更多线索来解读她的心理动机。”
萧纵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颗孤零零的心脏和两具被拆解开的尸体上。
夜色已深,验尸房内的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乔刚在铜盆中净了手,与萧纵一同走出验尸房,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寒意与谜团。
林升恰在此时快步迎上,神色肃然:“大人,有结果了。男性死者身份已查明,名叫方冲,家住城北,家中世代经营纸扎铺。”
几乎同时,赵顺也急匆匆赶来,禀报道:“头儿,从带回来的那些钓鱼人口中撬出点东西。他们说,今日除了他们,还有方家娘子曾在那片河滩附近挖过野菜,逗留了不短时间。”
“方家娘子?”苏乔眸光一闪,“是方冲的妻子?这指向很明显了。”
萧纵当机立断:“走,去方家。立刻!”
一行人迅速集结,翻身上马。
苏乔也登上马车。
此刻已近宵禁时分,长街空寂,唯有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在深秋夜风中孤独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将众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更添几分凝重。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快抵达城北。
方家的纸扎铺并不难找——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风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在地上晕开两圈惨淡的光斑。
木板门两旁,高高堆叠着半人高的纸扎童男童女、车马房屋,在那摇曳不定的灯光映照下,那些惨白的纸人脸庞上描画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诡异,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凝视着深夜的来客,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萧纵勒马,率先跃下。
其余人也纷纷下马。
苏乔由萧纵小心搀扶着下了马车。
赵顺上前,用力拍打门板:“锦衣卫办案!开门!”
门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赵顺不再犹豫,后退半步,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两扇并不结实的木板门应声向内弹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晃晃悠悠地敞开。
门内景象更是令人心头一紧——入门处同样堆满了各式纸扎,几乎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屋内只有一两盏油灯,光线比门外更加晦暗不明。
那些纸人或站或坐或倚,在昏黄跳动的光晕中,面容扭曲,姿态僵直,穿行其间,当真如同行走在一片无声的、由纸构成的亡灵队列之中。
赵顺打了个寒颤,低声咒骂:“他奶奶的……这地方真够邪性,比昭狱还瘆人……”
萧纵与苏乔、林升紧随其后,踏入这诡异的纸人阵。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浆糊和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味。
就在赵顺小心翼翼绕过一堆纸马,即将穿过这条通道时,异变陡生!
旁边那堆几乎与人等高的纸人山里,一个纸人忽然动了!她缓缓抬起一张布满皱纹、神情呆滞的脸,脸上、身上溅满了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她咧开嘴,对着近在咫尺的赵顺,“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干涩诡异。
“妈呀——!”赵顺猝不及防,吓得猛然后退一步,险些撞倒身后的纸人。
林升反应极快,立刻将手中提着的灯笼往前一举,昏黄的光线集中照在那人身上。
“别慌!”苏乔冷静的声音响起,“是人,不是纸扎。”她越过赵顺,走上前,仔细打量这个蜷缩在纸人堆里的老妇人。
老妇人身穿一件原本应是素白、此刻却被大片血迹浸染成暗褐色的衣裳,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傻的笑,对周围的锦衣卫视若无睹。
苏乔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大娘,别怕。告诉我们,你身上和脸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老妇人依旧只是“嘿嘿”笑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后竟像生了锈的钩子般,死死钉在了苏乔脸上。
她忽然兴奋地拍起手来,枯瘦的手指指着苏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跑……快跑……跑不掉……就打折你的腿……嘿嘿……打折腿……”
苏乔闻言,瞳孔微缩。
她立刻起身,从林升手中接过灯笼,毫不畏惧地拨开周围碍事的纸人,将灯光投向老妇人身后的地面。
灯光所及之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地面上,竟有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血量绝非寻常伤口所能及,几乎浸透了那片区域的砖缝,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仿佛给地面铺上了一层诡异的地毯。
“看来,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苏乔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痴傻的老妇人,“而这位……目睹了全程,被吓疯了。但她刚才的话,跑不掉就打折腿,很可能就是凶手说过的话,或者现场发生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