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没有急着采取任何行动。
首先是证据还不够充分，其次就是这些人敢这么大胆吞了这么大批物资，必然会有靠山，最关键的是，要么不动，要么就要一网打尽……
秦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把高建设送来的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每一笔账，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签字的人，都用笔在纸上画了圈，把有问题的部分单独列了出来。
千吨煤炭、三十多万斤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这个年代，这要是真的倒卖出去，可是一笔非常恐怖的数字。
这些东西到底去了哪？
是被人私吞了，还是倒卖了……
是个人行为，还是团伙作案……
秦天心里有数，但他现在需要证据。
把列出来的名单看了好几遍，圈出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原采购科科长白秋生。
这个人去年已经调走了，去了省里一个闲散部门，但调走之前，经手过大批粮食的调拨。
签字栏里，白秋生的名字出现了不下十次。
第二个，是仓库管理员老吴。
这个人还没退休，还在物资局干着，负责仓库的出入库登记。
账面上的数字跟实际库存对不上，他这个管仓库的，不可能不知道。
第三个，是财务科的一个会计，姓周，女的，四十出头，管着物资局的账目往来。
出库单上的数字跟她做的账对不上，她这个管账的，也不干净。
秦天把这三个人的名字用红笔圈了又圈，然后把文件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几个人正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秦天掏出怀表看了看……五点四十。
想起沈熙的叮嘱，要按时下班，按时吃饭。
秦天笑了一下，转身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沈熙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
看到秦天进门，沈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上下打量了秦天一眼，确认他脸色还好，才放心地笑了。
“今天按时回来了，表现不错，值得表扬。”
秦天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接过沈熙递来的饭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小山坐在对面，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姐夫，我今天在学校又考了一百分。”
秦天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沈母在旁边笑，给沈小山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菜，别光吃肉。”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吃着饭，秦天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转着那批物资的事。
秦天不想把工作上的烦心事带回家里，更不想让沈熙跟着担心。
吃完饭，沈熙在厨房洗碗，沈母在堂屋里哄孩子。
秦天说要去书房看会文件，沈熙从厨房探出头来，叮嘱秦天别太晚。
秦天应了一声，走进书房，关上门。
拿起电话，拨了赵虎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赵虎沙哑的声音：“喂……”
“虎子，帮我查三个人。”秦天把白秋生、老吴、周会计的名字和单位报了过去：“查查他们最近的经济状况，有没有不明来源的收入，有没有跟什么可疑的人来往，查得越细越好。”
赵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秦天又叮嘱了一句：“别打草惊蛇，悄悄地查。”
“明白。”
挂了电话，秦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秦天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人赃并获。
……
第二天一早，秦天到了物资局，直接去了方宏川的办公室。
方宏川正端着茶杯看文件，看到秦天进来，放下茶杯，摘下老花镜，等着他说话。
秦天把门关上，在方宏川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手指点在那三个名字上。
“方局长，这三个人，是最有问题的。”
方宏川拿起名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方宏川沉默了片刻，放下名单，看着秦天：“白秋生已经调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调走了也得查。”秦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硬：“他经手的是最大的一笔，如果他在中间动了手脚，这批物资的去向他最清楚。就算他调走了，他经手的账还在，他签的字还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方宏川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老吴的名字：“这个老吴，在物资局干了二十多年了，一直是仓库管理员，从没出过岔子。”
“那是以前。”秦天看着方宏川的眼睛，再道：“方局长，三十多万斤粮食从仓库里出去，他一个管仓库的，会不知道……要么他是被人蒙在鼓里，要么他就是同伙，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得把话说清楚。”
方宏川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行，你查，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局里的支持。”秦天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这件事查起来，肯定要动不少人，会有人说闲话，会有人使绊子，甚至会有人往上面递材料告状，甚至上面会给物资局施加压力，到时候，方局长你得替我顶着。”
方宏川看着秦天，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认识这个年轻人虽然不久，但他知道，秦天的脾气，说查就一定会查到底，谁也拦不住。
“你放心查，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顶着。”方宏川伸出手，拍了拍秦天的肩膀。
秦天从方宏川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采购科。
高建设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看到秦天进来，连忙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秦天摆摆手，没坐，在高建设对面站定，压低声音：“把那两个人的材料整理一下，今天下午，我先找老吴谈。”
高建设的眼睛亮了，点了点头，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秦天：“这是老吴这几年的出入库记录，我做了对比，有问题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秦天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
高建设这人，做事就是让人放心。
下午两点，秦天让人把老吴叫到了办公室。
老吴五十多岁，干瘦干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裤腿上搓了又搓。
“秦副局长，你找我……”
秦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老吴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秦天没有急着开口，先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老吴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敢喝。
秦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紧不慢：“老吴，你在物资局干了多少年了……”
“二……二十三年了。”老吴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二十三年，不短了。”秦天点点头，再道：“仓库里那摊子事，你最清楚，是吧……”
老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涟漪。
这一刻，他心里的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了。
老吴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清楚，都清楚。”
秦天把那份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摊在老吴面前。
“那你说说，这批粮食，是怎么回事……”
老吴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捧着的茶杯开始剧烈地晃动，茶水洒了出来，溅在他手上，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没敢放下杯子，就那么捧着，手抖得像筛糠。
“秦……秦副局长……”老吴的声音都变了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这批粮食……这批粮食……”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秦天能把这些问题标注出来，显然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老吴再狡辩，就是罪加一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