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煊走上前去,抬起脚狠狠踹了一下尉迟彦的头。
那条金色的巨龙脑袋被踢得偏了过去,又慢慢弹回来,依然那样垂着。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愤怒,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仿佛那只是一块死肉。
何煊转过头,看向沈叙昭,脸上带着邀功般的笑容。
“王,您看,”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介绍什么有趣的玩意儿,“龙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条更是特别蠢。如果不是他的力量还有用,我早就解决他了。”
沈叙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被钉在地上的龙,看着那些依然在滴血的锁链,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存在变成这副模样。
何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感兴趣,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
自从那次宴会上丢了个大脸,扔下何煊离开后,尉迟彦的处境就越来越差了。
宴会上的事,圈子里传得很快。那些原本就看他不太顺眼的人,这下更是找到了笑柄。
他以为自己能混得风生水起,可他忘了——
龙巢里有龙巢的规矩,人类社会也有人类社会的玩法。
更何况他从来不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只会埋怨外界。
他尉迟彦本就不是个能吃苦的人。
那场宴会之后,他又养了三四个漂亮的男孩,每个都不超过一个月。他自私,目光短浅,自大傲慢,把那些男孩当摆设一样换来换去,花天酒地,挥金如土。
他以为那就是“成功人士”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那些围着他转的所谓“合作伙伴”,背地里只把他当取笑的题材——
一个空有钱袋子、没有脑子的私生子。
他们骗他投资,今天这个项目稳赚,明天那个机会难得。尉迟彦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合同条款,也懒得听。反正有钱嘛,投就是了。
他们骗他请客。今天这个局他来买单,明天那个场子他做东。尉迟彦喜欢那种被人簇拥着叫“尉迟老板”的感觉,花钱算什么?
他们骗他签那些根本收不回本钱的合同。字签得飞快,钱付得痛快,等到发现被骗的时候,那些人早就换了下一个“合作伙伴”。
他的钱像漏了的桶,一天天见底。
而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有钱人,早就看出他不过是个空壳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开始疏远他,躲着他,甚至在背后嘲笑他。
尉迟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被耍了。
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何煊找到了他。
那天他在酒吧喝酒,一个人,闷闷不乐。他看见何煊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何煊变了。
不是长相变了,是气质变了。那种感觉说不清,但尉迟彦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何煊走到他面前,坐下来,笑着说:“好久不见。”
尉迟彦看着他,有些警惕。
但何煊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他只是和他喝酒,聊天,像老朋友一样。他问尉迟彦最近怎么样,尉迟彦就抱怨生意不好做,钱都打水漂了。
何煊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说:“那尉迟老板想不想……赚一笔大的?”
尉迟彦的眼睛亮了。
他虽然嫌弃何煊脏,嫌他跟过太多人,嫌他在圈子里名声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再没有进账,他就得灰溜溜地回到龙巢。
他不想回去。
所以那天晚上,他跟着何煊去了酒店。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放纵。
他以为何煊是想靠他重新上位。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酒店房间里,何煊给他倒了杯酒。
尉迟彦喝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何煊脸上的笑容变了。不再是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一种——
戏谑的、胜券在握的、像是在看什么傻子的笑。
尉迟彦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他就被压在这个山洞里了。
那些锁链刺穿他的翅膀、脊背、四肢,把他牢牢钉在地上。他挣扎,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
但阵法纹丝不动。
那些锁链上的符文在他挣扎的时候会发烫,会收得更紧,会把他勒得更疼。挣扎得越厉害,血就流得越快。
他很快就发现了。
不只是血液。
他的力量,他的灵魂,他的本源——都在被这个阵法一点一点吸收。
那些红光每明灭一次,就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流走,流向那个坐在阵法边缘的人。
何煊。
他每天痛不欲生。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是灵魂被一寸一寸剥离的感觉,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变弱、正在消失、正在被吞噬。
他咆哮,他咒骂,他哀求。
但何煊只是笑着看他。
嫌他吵。
于是又给他的灵魂上了一道封印。
从那以后,他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他的意识还在,他的身体还活着,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走。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井底称尊,自诩天不过方寸。
踞坐观云,笑鹰隼不识高枝。
振袖欲揽九霄月,却道星河矮三分。
不知己身不过苔上露,偏将蚁穴作龙庭。
所得不过一隅尘,所失却是他嗤笑的人间。
尉迟彦自私又自大,目光短浅又恶心。在原世界线上,他漠视自己伴侣的死亡,把那个选择他的亚龙当作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他以为自己值得更好的。
他以为那些被他踩碎的东西,永远不会回头砸在他身上。
可这世上的账,从来一笔一笔,都刻在他走过的路上。
那些被他踩碎的,终成了绊倒他的石。
不是苍天记性好。
是天道如筛,漏尽尘垢方见真。
光阴似磨,碾碎虚妄始闻因。
他曾在高处掷石。
如今石落,砸的正是自己的影。
……
何煊讲完,又踢了踢尉迟彦的头。
那条龙依然毫无反应。
何煊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用那种狂热的眼神看着沈叙昭。
这些锁链会一直响。
这些血会一直流。
这条龙会一直躺在那里。
直到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直到变成一具空壳。
直到——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