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红光一明一灭。
沈叙昭站在何煊面前,直视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你为什么叫我王?”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一只怪物带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何煊歪了歪脑袋。
那个动作在他此刻狰狞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像是一个孩子在思考问题,可那张脸却分明是嗜血的怪物。
“王就是王啊。”他说着,理所当然。
沈叙昭看着他。
何煊勾了勾嘴角。
他单膝跪下。
那只曾经穿过同伴胸膛、掏出心脏的手,此刻轻轻拉起沈叙昭的手,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抬起头。
直视着沈叙昭。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沈叙昭的脸。浅金色的瞳孔,波澜不惊的眼眸,在昏暗的红光里显得格外明亮,格外——
神圣。
只有他。
何煊——不,是占据何煊身体的那个东西——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兴奋。
是狂喜。
是某种卑微的、扭曲的、却又无比虔诚的满足。
王。
现在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王。
沈叙昭看着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平静。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的手,就会发现那只被何煊亲吻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强忍着不把手抽回来。
“回答我的问题。”他说着,声音依然很平静,“你是谁?”
那一刻,山洞里的红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沈叙昭站在那里,身后是无边的黑暗,身前是跪伏的怪物。他明明只是个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少年,可此刻站在那里,却莫名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威严。
何煊更加恭敬地低下头。
“我叫奥里森。”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柔和,“很抱歉以这副卑劣的姿态见您。”
……
前面说过,精灵族是最接近神的种族。
也是最容易被污染的种族。
和外界想象的不一样,精灵族并不是只有那种尖耳朵、修长身形的单一形象。
他们分很多种族——按照元素划分的光精灵和暗精灵,有着漂亮翅膀的有翼族和无翼族,体型小巧的月精灵,还有只有巴掌大的皮克精。
他们各不相同,却都同出一源。
精灵母树。
如果外族抢走精灵母树,诞生了有精灵族血脉的后代,他们是不会接纳这些混血儿的。
精灵族非常看重血脉的纯粹度,那些流淌着外族血液的后代,在他们眼里只是肮脏的杂种。
但只有王不一样。
只有王的精神力有净化的能力。
王的形态是不确定的。与其说精灵王是从王树上诞生的,倒不如说——王树诞生了精灵王的灵魂。
那棵被龙族抢走的母树就是精灵王树。
所以沈叙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精灵王。
而不是亚龙。
……
“精灵王……”沈叙昭喃喃地重复。
奥里森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火焰。
“王,”他说,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您不要被那些卑劣的龙族骗了!”
他跪在那里,却攥紧了拳头。
“他们抢走了我们的母树,生出了肮脏的混血种!他们用您的力量,用您的本源,制造那些不伦不类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迟早有一天,我和我的族人们会打进龙巢,让那些恶心的东西付出代价!”
他又低下头,在沈叙昭的手上落下一个吻。
这一次,那个吻更重,更虔诚。
“到时候,”他抬起头,直视着沈叙昭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那些龙族的躯体都会化作我们一族的养料。”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森林会记得每一片落叶的归处。”
“星辰会重临每一道被遗忘的枝丫。”
“待到月光再次吻醒那些沉睡的耳朵——”
“精灵一族将重现往日的荣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回响。
沈叙昭看着他。
他低垂着眼,银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半边轮廓,却遮不住那双浅金色眼睛里的光。
那光淡淡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只是安静地落下来,落在半跪着的奥里森身上。
奥里森不敢抬头。
他只能通过余光瞥见那双垂落的睫,长长的,微微卷着,像古老神殿里才有的雕刻。那睫每眨一下,他就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抽走一分。
沈叙昭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那样垂眸看着,像看着一粒落进掌心的尘埃。
没有悲悯,没有审判,甚至没有在意——只是看着而已。
仿若神明,不可亵渎。
王在看他。
王只看着他。
这种认知让他兴奋到几乎无法自持。
沈叙昭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奥里森?”
沈叙昭对“精灵王”这三个字没什么实感,事实上,他早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拼凑出答案,所以当真相摊在面前时,心里也不过是轻轻“哦”了一声。
像是早有预感要下雨的人,听见第一声雷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但让他真正垂下眼的,是直觉里那道挥之不去的影子——他总觉得,精灵族的背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不是历史,不是仇怨,而是某种他还没看清的、蛰伏在暗处的脉动。
但既然已经站在门口了,总有往里走的时候。
与其在这晦暗里僵持着,不如先往前探一步——看看他兜里揣着的,到底是刀子,还是钥匙。
奥里森的眼睛更亮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
“请让我帮您摆脱这副肮脏的龙族躯体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我们会举全族之力,帮您重塑身躯!用最纯净的本源,用最古老的仪式,让您回归真正的精灵王之身!”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叙昭。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是狂热的虔诚。
是疯狂的期待。
沈叙昭低头看着他。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依然波澜不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