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会儿过了饭点,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王亮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渣渣面。红油潋滟,撒着葱花和花生碎,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夹起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
“嗯!”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这家味道真不错。”
对面,粟霁面前也摆着一碗渣渣面。
但她没动筷子。
她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表情越来越难看。
王亮亮夹起一块卤郡肝,在辣椒面里滚了滚,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瞥了粟霁一眼。
“吃饭就好好吃饭。”他说,嘴里还嚼着东西,“别老盯着那几片菜叶子数热量。我跟你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千万别为了漂亮去节食……”
他又夹起一块猪脚,放进自己碗里。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瘦不瘦的,最后都差不多。但骨头里的钙、脸上的气色、还有能不能爬得动山……”
他顿了顿,咬了一口猪脚。
“那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粟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话真多。
但她还是放下了手机,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吃了一口,她皱了皱眉。
“太辣了。”
王亮亮嘿嘿笑了两声:“不辣不好吃。多吃点,年轻人怕什么辣?”
粟霁没理他,继续吃。
吃了几口,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她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老王。”她开口。
王亮亮正埋头啃猪脚,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之前那个想跟我们一起查这些事的小孩吗?”
王亮亮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说小沈啊?”他想了想,“记得啊,银头发那个,长得可好看了。怎么了?”
粟霁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他要订婚了。”
王亮亮眨了眨眼。
“订婚?”他有点意外,“这么快?跟谁啊?”
粟霁顿了顿。
“温疏明。”她说,“温氏的那个。”
王亮亮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一块卤郡肝悬在那里,忘了往嘴里送。
虽然有些惊讶,但王亮亮想了想,觉得倒也正常。
那个孩子,一看背景就不简单。
虽然他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普通人。家里人早做打算,也说得过去。
温氏啊。
那可是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存在。虽然王亮亮不太懂那些资本运作,但“温氏”这两个字的分量,他还是知道的。
小沈那个样子……
那种长相,太扎眼了。
放在普通人里,那是能上新闻的长相。放在这个圈子里,那就是一块没有任何遮挡的肥肉。
美貌单出,从来都是死局。
它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谁都能看见它的锋利,却没有人教你怎么把它藏起来。你亮出来,就有人想夺;你收起来,就有人想抢。
那些靠它进门的人,最后都被它反噬。
那些只带着它上路的人,走不到半途就被撕碎了。
因为它太扎眼。
又太脆弱。
它能让你被看见,却保不住你被看见之后的事。
【这世上最危险的活法,就是只有一张脸。】
所以,小沈能找到温疏明这样的人……
王亮亮觉得挺好。
虽然他没亲眼见过温疏明,但听粟霁说过一些,神秘,强大,没闹出过什么绯闻。
而且……
沈叙昭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被爱意浇灌大的孩子。
那种阳光,那种纯粹,那种没有防备的笑容,不是能装出来的。
所以他的家长,应该也很疼他。
给他找的这条路,应该也是为他好。
王亮亮想着,点了点头。
“挺好的。”他说着,咬了一口猪脚,“温氏那小伙子我听说过,挺靠谱的。小沈跟了他,以后就不愁了。”
粟霁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老王。”她开口。
王亮亮抬起头。
“怎么了?”
粟霁深吸一口气。
“观澜署刚刚发布了任务。”她说,“叫人去他的订婚宴上捣乱。”
王亮亮的筷子停住了。
“然后,”粟霁继续说,“把人带到观澜署。”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的客人吃完走了,老板娘在厨房里洗碗,传来哗哗的水声。
王亮亮放下筷子。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捣乱?”他问道,声音沉下来,“在人家订婚宴上捣乱?”
粟霁点点头。
王亮亮沉默了几秒。
“小沈不像是坏人啊。”他说着,眉头皱起来,“他得罪观澜署了?”
粟霁摇头。
“没有。他根本没和观澜署打过交道。”
“那为什么?”
粟霁看着他,没说话。
王亮亮自己开始琢磨。
观澜署要抓人,直接抓就行了。为什么要选在订婚宴上搞事?
除非……
除非他们的目的不是抓人。
而是让温疏明放弃沈叙昭。
王亮亮的眼神不对了。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里,粟霁给他看的那些证件。想起那些神秘的组织,那些他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设定。想起观澜署那个仙气飘飘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这是个正派组织。
是那种维护正义、保护弱小的存在。
可是现在……
王亮亮看着粟霁,慢慢开口。
“小粟,”他说,声音很轻,“你们观澜署……到底是干什么的?”
粟霁和他对视。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
粟霁开口,声音低低的:
“老王,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
她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垂下眼帘。
“观澜署,不是什么仙气飘飘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王亮亮。
“有好人,也有坏人。”
“有想干实事的,也有想往上爬的。”
她顿了顿。
“有……”
她没说完。
但王亮亮懂了。
他看着粟霁,看着这个穿着黑风衣、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小丫头。
他突然意识到——
她也是观澜署的人。
她说的那些话,是在提醒他。
也是在提醒自己。
王亮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卤郡肝,放进嘴里。
嚼了嚼。
“那我们去吗?”他问。
粟霁看着他。
“当然。”
他们走过青涩,走过盛年,走到白发苍苍——可那根从年轻时就立着的骨头,始终没有弯过一寸。
岁月可以磨平棱角,但磨不掉根;命运可以夺走一切,但夺不走那一口气。
那叫本心。
不是为了活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闭上眼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
此生俯仰无愧,行止皆可问天。
心上无尘,骨里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