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洞开真形
绝壁千寻藏龙睛,一剑为钥启玄扃。
图卷无质山河动,篆文有灵天命惊。
仁主可调四时雨,暴君能引九域兵。
真形自燃归星火,祖影传偈嘱摹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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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旗出现在天门山脚下的那个黄昏,彭仲正在剑庐密室中,对着那三枚玉环出神。
环身温热——这是今日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午时,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这一次从申时开始,热度渐增,此刻已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玉环以彭氏嫡血淬炼,环在人在,环碎人亡。三环本为一体,百里之内可感应气机。每月只能用三次,过度使用加速心脉损耗。”
今日,已是第三次。
他握紧玉环,闭目感应。那温热中似乎藏着某种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觉:有人在靠近,带着与玉环共鸣的东西。
“将军。”石瑶的声音在密室外响起,“周室使者已至山门,为首者是虎贲中郎将姬桓,带了五十玄甲卫,说是奉武王命‘巡视南境,察访民情’。”
巡视?彭仲冷笑。天门山地处庸国腹地,距边境三百余里,哪门子的“巡视”需要深入至此?
“让他们住进驿馆,好生招待。”他沉声道,“但剑庐核心区域一律不许靠近。尤其是后山悬棺谷、龙眼洞——多布暗哨。”
“明白。”石瑶顿了顿,“那龙眼洞……”
“今夜便去。”彭仲站起身,取下墙上悬挂的龙渊剑。
剑鞘上的三枚玉环微微震颤,剑身则在鞘中发出低鸣——那是血脉的呼唤,是三百年等待的共鸣。
———
子时,月隐星稀。
彭仲与石瑶悄无声息地离开剑庐,往后山深处行去。两人皆着夜行衣,石瑶背上药囊,彭仲腰悬龙渊。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未带任何弟子,只凭记忆在漆黑山林中穿行。
龙眼洞的位置,父亲临终前曾模糊提过:“天门西北,绝壁龙睛,不可轻开……”彼时他悲痛过度,只当是父亲呓语。直到今日玉环异动,才猛然惊醒——那不是呓语,是遗言。
天门山主峰西北侧,有一处名叫“鬼见愁”的绝壁。壁立千仞,猿猴难攀,崖石呈暗红色,如干涸的血迹。当地山民传言,每至风雨之夜,崖壁深处便会传来龙吟之声。
两人抵达绝壁下时,已近丑时。
仰头望去,百丈崖壁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石瑶燃起一盏特制的“萤石灯”,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彭仲凝望崖壁,忽然从怀中取出那三枚玉环,置于掌心。
玉环滚烫,竟自行漂浮起来!三环缓缓旋转,环身发出的微光在空中交织,渐渐凝聚成一道光柱,直指崖壁中段——
那里,有一块凸出的鹰嘴岩。岩下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凹洞,洞口形状……赫然是一只眼睛!
“龙眼洞……”彭仲喃喃。
他拔出龙渊剑,剑身那些原本隐晦的纹路,此刻竟清晰浮现——那不是装饰,而是极细密的符文!符文自剑格向剑尖蔓延,最终在剑尖处汇聚成一个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处有九星环绕。
当剑尖对准那个洞口时,剑身上的眼睛符文骤然亮起!崖壁上的“眼睛”洞口,也泛起微弱的金光,两者隔空呼应!
“石瑶,你在下面接应。我上去。”
彭仲将龙渊剑咬在口中,纵身跃起。他未用绳索,纯以轻功攀岩——巫剑门“踏云步”施展开来,身形如猿猴般在绝壁间腾挪。
半刻钟后,他攀至鹰嘴岩下。
洞口约莫一人高,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有天然石棱,状如眼睑。他举起龙渊剑,让剑尖符文对准洞口——
咔嚓!
一声轻响,洞口的金色光晕大盛!光芒如水波荡漾,在洞口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光膜。光膜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与龙渊剑身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彭仲将龙渊剑缓缓刺向光膜。
剑尖触及的刹那,所有符文同时亮起!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将他整个人拉入洞中!
———
嗡!
眼前一花,他已置身洞中。
洞口的光膜在身后缓缓闭合,将狂风隔绝在外。洞内空气清凉干燥,四壁自发荧光——不是夜明珠,也不是磷火,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似玉石,又似某种活物的内光。
彭仲持剑警惕前行。
通道初极狭,仅容一人通过。前行三十余步后,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约有十丈见方。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莹白水珠。洞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面平整如镜,台上供着一物。
那不是金玉珠宝,也不是古籍竹简。
而是一卷非帛非皮的图卷。
图卷静静躺在石台上,长约三尺,宽一尺,卷轴是暗沉沉的青铜,刻满虫鸟篆文。卷身看不出材质,似帛非帛,似皮非皮,表面流转着朦胧的光晕,光中隐约有山河虚影浮动。
彭仲心跳如鼓。
他一步步走近石台,在距台三步处停下。怀中三枚玉环烫得惊人,龙渊剑也在手中震颤不止——仿佛在朝拜,又仿佛在预警。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触碰图卷。
指尖触及卷身的刹那——
轰!
脑海中炸开万道金光!
无数画面、声音、信息如洪水般涌入:
他看见大禹持耒耜,劈山导水,九河归海;
看见九州山河在地壳上缓缓漂移,龙脉如巨树根系般深植大地;
看见夏启铸九鼎,以鼎镇龙脉节点,定华夏气运;
看见商汤伐夏,九鼎易主,龙脉随之波动;
看见周室崛起,武王欲集禹图,掌天命以镇诸侯……
信息流太过庞大,彭仲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咬牙硬撑,双目死死盯着图卷,承受着这跨越千年的传承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洪流渐息。
图卷自动展开。
没有风,没有外力,它就那么缓缓地在石台上铺开,露出真容。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活的世界。
图上山川河岳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黄河水奔腾东去,长江浪拍击峡谷,泰山在云雾中生长,昆仑在风雪中呼吸。更不可思议的是,图上还有无数细密的光点在游走——那是地脉之气,是龙脉分支,如人体经络般遍布九州。
图卷上方,一行古篆缓缓浮现:
“禹王九州真形图”
下方又有小字:
“九图合一,龙脉复苏;人主得之,可掌天命。然龙脉若醒,九州地气将随主心而变——仁主则风调雨顺,暴主则灾祸频仍。慎之!慎之!”
彭仲浑身剧震。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宁死不肯献图,为何彭祖要分藏九幅摹本,为何鬼谷、周室、楚国……天下势力皆为此图疯狂。
这根本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
这是掌控九州龙脉的钥匙!是能决定天下兴衰、亿万人命运的天道权柄!
得图者,若心存仁念,以天下苍生为念,便可引动龙脉正气,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但若得图者暴虐贪婪,以私欲驭龙脉,则地气反噬,洪水、干旱、地震、瘟疫……天灾将席卷九州,生灵涂炭!
难怪彭祖要镇龙。
这根本不是凡人该掌握的力量!
彭仲盯着图上流动的山河,心中天人交战。有了此图,庸国或许真能崛起,甚至问鼎天下。但代价是什么?一旦龙脉失控,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庸国百姓!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庸国可以弱,不可无骨。”
骨气,不是逞强争霸,而是知进退、明得失、担得起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欲收图。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图卷的刹那——
图卷毫无征兆地自燃!
不是从边缘烧起,而是整个图面同时腾起金色火焰!火焰温和却不容抗拒,瞬间将图卷吞噬。更诡异的是,火焰中没有烟,没有焦,只有纯净的金光在跳跃。
金光中,一道虚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高大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慈祥中透着威严,身着古朴巫袍,手持九节杖——正是彭祖!
“仲儿。”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彭仲脑海中响起,苍老而悠远,“你终于来了。”
彭仲跪倒在地:“先祖……”
“不必多礼。”彭祖虚影俯视着他,眼中似有欣慰,“你能抵住诱惑,未生贪念,很好。这说明,你继承了彭氏血脉中最珍贵的东西——‘仁心’。”
“先祖,这图……”
“此图不可留于世。”彭祖缓缓道,“真形图是禹王以神魂为墨、地脉为纸所绘,本身便有灵性。它若存世,终有一日会落入野心家手中,届时九州必遭大劫。当年我与玄微子分道扬镳,便是为此——他要集图醒龙,以人力掌控天命;我要毁图镇龙,还天道于自然。”
虚影顿了顿,叹息一声:
“可惜,我当年未能彻底毁去真图,只能将它封于此洞,设三重禁制。如今三百年期满,禁制将散,真图自燃,此乃天意。”
彭仲抬头,只见金色火焰中的图卷已烧去大半,那些流动的山河虚影正在缓缓消散。
“那……后世若有人集齐九幅摹本……”
“摹本无真图灵性,只有形,没有神。”彭祖道,“但若九摹归一,辅以特殊仪式,仍能引动部分龙脉之力——虽不及真图万一,却也足以扰乱地气,引发局部天灾。玄冥子、周室所求,便是这个。”
“我该如何做?”
“速绘摹本九份。”彭祖虚影开始淡化,声音也飘忽起来,“以你亲眼所见的真形图记忆为基,绘九幅摹本。但每一幅,都需稍作改动——山脉偏移三十里,水系错位五十丈,地脉节点隐去三成。要让它们看似真图,实则‘不全’。”
“然后分藏九州悬棺?”彭仲想起父亲手书中的嘱托。
“不错。”彭祖虚影只剩轮廓,“九州各地,皆有我巫彭氏先祖布置的‘镇龙悬棺’。你携摹本前往,以巫剑门秘法激活棺内阵眼,将摹本封入。九棺成阵,可加固镇龙体系,纵有人集齐九摹,也无法引动龙脉——此为‘锁龙阵’。”
他最后叮嘱:
“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可让第二人知晓真图已焚。对外,你只能说真图仍在洞中,只是无法取出。如此,方能稳住各方势力,为庸国争取时间。”
“另有一事——”彭祖虚影忽然凝视着彭仲,“那三枚玉环,乃我以心血淬炼。环在人在,环碎人亡。每用一次,耗你寿数一日。今日你以玉环感应龙眼洞,已用三次。从今往后,需慎之又慎。”
彭仲垂首:“孙儿谨记。”
话音落尽,虚影彻底消散。
金色火焰也到了尾声。最后一缕火苗跃起,舔过青铜卷轴,卷轴化为青烟。整个真形图,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灰烬都未留下。
石台上空空如也。
只有洞壁的荧光静静流淌。
但彭仲知道,刚才的一切不是幻梦。
真图已焚,使命已定。
他对着石台重重叩首三次,起身时,只觉一阵晕眩——方才承受传承冲击,又闻彭祖遗言,心神损耗过巨,竟有几分站立不稳。
他扶住石壁,喘息片刻,待气息稍平,才缓步出洞。
———
出洞时,天将破晓。
彭仲从洞口跃下,踏云步轻点崖壁,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地。石瑶急忙迎上,见他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不由大惊:
“将军!您怎么了?”
“无妨。”彭仲摆摆手,“只是心神损耗过巨,歇息几日便好。”
他没有说谎,只是未说全——心神损耗是真,但更让他沉重的,是彭祖最后那句话:“每用一次,耗你寿数一日。”
今日,他已用了三次。
而往后,还有无数个“一日”在等着他。
“洞内确有真图。”他低声道,“但……取不出。”
石瑶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道:“周室那些人在客舍闹了一夜,说要见将军,被石猛挡回去了。不过天亮后,恐怕……”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传来急促脚步声。
石猛一身露水疾奔而来,面色铁青:“将军!姬桓带着玄甲卫,正往后山来!说是奉武王密令,要‘勘察天门山地脉异象’!我们的人拦不住——”
“让他们来。”彭仲忽然道。
石猛一愣:“可是龙眼洞……”
“无妨。”彭仲转身,望向绝壁上那个已恢复平静的“眼睛”洞口,“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告诉他们,龙眼洞确有异宝,但需‘天命之人’以‘天命之钥’方可开启。而我手中的龙渊剑,只是钥匙之一。另外两把钥匙,分别在周室宗庙、楚国太庙之中。若想开洞取宝,请武王集齐三钥,亲至天门山。”
石猛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这不是把祸水引向周室和楚国吗?”
“祸水早就来了。”彭仲抚摸着龙渊剑鞘上那三道玉环裂痕,“既然他们想要禹图,那就让他们自己斗去。周室对楚国有戒心,楚国对周室有反意,这三钥之说,足以让他们互相猜忌、牵制数年。”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而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当日下午,姬桓果然率众至龙眼洞下。
彭仲亲自陪同,当众以龙渊剑激发洞口异象,金光再现,龙吟隐隐。姬桓看得目眩神迷,急问如何取宝。彭仲便将“三钥之说”告知,并指着洞口光膜上浮现的三处凹痕:
“此乃三钥锁孔。龙渊剑可开其一,另两处需周室‘天命剑’、楚国‘荆山玉’方能开启。三钥齐聚,洞门自开。”
姬桓半信半疑,却也不敢硬闯,只得悻悻记录,准备回镐京禀报。
———
当夜,彭仲于密室中铺开九卷特制皮纸——这是以百年犀牛皮鞣制,再浸入药液三年方成的“秘影纸”,可千年不腐。
他闭目凝神,真形图的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水系、每一个地脉节点,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然后提笔,开始绘制第一幅摹本。
笔尖落纸的刹那,窗外忽起狂风,天门山七十二峰同时传来隐隐雷鸣!
石瑶急入密室:“将军,后山悬棺谷……所有悬棺都在震动!棺内传出共鸣之声,似在呼应什么!”
彭仲笔势不停,头也不抬:
“那是先祖留下的镇龙棺,感应到真图已焚、摹本将成,故有异动。传令下去,悬棺谷即日起封锁,非巫堂核心弟子不得入内。”
他画完最后一笔,第一幅摹本成。
图上,荆州山川栩栩如生,但若细看,长江的某段支流偏移了五十里,武当山的主峰矮了三百尺,三处地脉节点隐入云霞不见。
彭仲取出一枚骨针,刺破指尖,以血在摹本角落绘下一个符文——那是巫彭氏最高等级的“血印封印”。
血印落成,摹本微微一震,而后归于平静。
彭仲收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捂着嘴,好一阵才平息,再看掌心——竟有点点暗红。
石瑶脸色大变:“将军!您这是……”
“无妨。”彭仲摆手,声音却虚弱了几分,“绘制摹本,本就耗神。加上今日三次使用玉环……折了三日寿数而已。”
三日后。
他望向窗外悬棺谷的方向,那里,七十二具悬棺的青光正缓缓消散。
三百年的等待,今夜终于有了回应。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云梦泽深处,玄冥子忽然从打坐中惊醒,手中龟甲“咔”一声裂成两半!
他骇然望向西北方向,嘶声道:
“真图……毁了?!怎么可能!”
同一时刻,镐京宗庙,供奉在九鼎中央的那枚“天命玄鸟佩”毫无征兆地坠落,玉身摔出一道裂痕!
值守太史吓得魂飞魄散,急报武王。
武王持佩在手,只觉掌心滚烫,佩中传来一声微弱龙吟,而后彻底沉寂。
他缓缓抬头,望向南方,眼中杀机毕露:
“彭仲……你究竟做了什么?!”
———
而这一切,彭仲尚不知晓。
他正收起第一幅摹本,准备绘制第二幅。
窗外,雷声渐息。
但他的咳嗽,却越来越重。
石瑶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劝阻。
因为她知道——从今夜起,彭仲的命,已不是他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