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分藏
闭关七日摹真形,九卷山河暗改经。
血誓弟子星夜发,悬棺秘藏九州铭。
老臣献录揭隐笔,谋士观图凝目听。
莫道同心坚似铁,暗隙已生巫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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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制九幅禹图摹本,彭仲用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他未出密室一步。石瑶每日送三次饭食,皆是最清淡的药膳:茯苓粥、灵芝汤、参片蒸鸡,用以补充耗损的心神。密室四面无窗,只有一盏长明灯悬于梁下,灯油是以鲛人脂混合百草药炼制而成,可燃百日不熄,火光稳定如豆。
案上铺开的,是九卷特制的“秘影纸”。这种纸以百年犀牛皮为基,浸入七十七种药液,在阴凉地窖中窖藏三年方成。纸色微黄,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刀剑难伤,水火不侵,更神奇的是对墨迹有特殊吸附力——落笔其上,墨色会随年月渐变,百年后才会完全稳定,仿若古物。
彭仲盘坐案前,双目微闭。
脑海中,真形图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浮现。那不是死记硬背的图像,而是一种“烙印”——当日在龙眼洞中,真图焚毁前将全部信息灌入他识海,已成灵魂记忆。此刻只要心念一动,九州山河便如在眼前铺展,他甚至能“看见”地脉之气的流动轨迹,听见龙脉深处悠长的呼吸。
但他不能照搬。
先祖彭祖的叮嘱犹在耳边:“每一幅都需稍作改动——山脉偏移三十里,水系错位五十丈,地脉节点隐去三成。”
这不是简单的修改,而是一门极精微的学问。
改得少了,瞒不过精通堪舆的大家;改得多了,摹本失去“真形”神韵,引不起各方势力争夺,就起不到“诱饵”和“缓冲”的作用。更关键的是,九幅摹本各自独立,但若有人真能集齐九幅,将它们拼合时,那些改动必须能自圆其说,形成一个看似完整实则矛盾的“伪真图”。
这需要算学、地理、星象、堪舆等多门学问融会贯通。
好在彭仲自幼受彭祖、彭烈两代熏陶,又得王诩传授纵横捭阖之术,胸中自有丘壑。他沉吟良久,终于提笔蘸墨。
墨是特制的“五色墨”,以黑松烟为主料,掺入金粉、银屑、辰砂、石青、雌黄五种矿物细粉,研磨四十九日而成。落笔时,墨色会根据下笔力度、纸张纹理自然分化,呈现出类似真图中山河流动的质感。
第一笔落下,是雍州(秦地)的秦岭主脉。
笔尖在纸上蜿蜒,山脊走势雄浑,但彭仲在绘制某段支脉时,刻意让它在实际位置偏西三十里处“拐了个弯”。这个弯拐得很自然,仿佛山势本当如此,可若有人实地勘察,会发现那里其实是一片平坦河谷。
接着是水系。
渭水在图中依旧奔流,但一条重要支流“灞水”的入河口,被彭仲向东挪移了五十丈。五十丈在千里山河图上几乎微不可察,却足以让按图索骥的人,在某个关键时刻“错过”真正的地脉节点。
最后是地脉节点。
秦岭深处有三处龙脉分支的交汇点,在真形图上以金色光点标注。彭仲在第一处如实绘制,第二处稍作模糊,第三处……直接隐去,代之以一片云雾缭绕的虚影。
一幅摹本,三处关键改动。
彭仲画完最后一笔,已是满头大汗。他放下笔,闭目调息半刻钟,待心神稍复,才取出一枚骨针。
刺破左手中指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这是他修炼巫剑心法至第七层,气血精纯到极致的表现。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摹本右下角空白处,绘下一个繁复的符文。
那是巫彭氏秘传的“血印封灵符”。
符文成形的刹那,整幅摹本微微一震!纸上那些山脉水系的虚影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游走片刻,而后缓缓沉淀,最终固定在改动后的位置。血符则逐渐渗入纸中,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印记,状如闭合的眼睛。
“第一幅,雍州图,成。”
彭仲长舒一口气,将摹本小心卷起,以青丝带系好,放入特制的紫檀木简中。简身刻满镇封符文,内衬以朱砂涂抹的丝绸,可隔绝外界窥探。
接下来的六日,他如法炮制。
每日绘制一幅,每幅改动三处,每成必以血印封印。
第二幅,荆州(楚地)图,隐去了云梦泽深处的一处地脉泉眼;
第三幅,青州(齐地)图,让泰山主峰“长高”了三百尺;
第四幅,徐州(宋地)图,使淮水一条支流“改道”;
第五幅,冀州(晋地)图,将太行山某处关隘的位置向东偏移二十里;
第六幅,兖州(卫地)图,在黄河“几”字形弯道处添了一座本不存在的沙洲;
第七幅,豫州(周室王畿)图,最为关键——彭仲不仅改了洛水一段河道,更将洛阳城下的地脉节点,从实际的三处减少为两处,且将最重要的一处,隐藏在“北邙山帝陵群”的标注之下。这是最危险的改动,因为周室太史、卜官常年勘察王畿地理,稍有差池就会被识破。但他必须这么做,唯有如此,才能让周室即使得到摹本,也无法真正掌控王畿龙脉。
第七日黄昏,绘制第八幅扬州(吴越)图时,彭仲遇到了麻烦。
扬州水网密布,江河湖海交错,地脉多潜于水下,变动极为精微。他在改动一处太湖深处的暗脉节点时,忽然心神恍惚,眼前浮现幻象——
滔天洪水席卷江南,城池淹没,浮尸遍野;而后又是赤地千里,饿殍满地;最后是地动山摇,屋舍尽毁……
“噗!”
一口鲜血喷在纸上,将刚绘好的太湖水域染红一片。
彭仲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站稳。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方才那一瞬,他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天机反噬”——改动地脉走向,即便只是纸上摹本,似乎也引起了冥冥中龙脉气运的波动。
“将军!”守在门外的石瑶听到动静,急声询问。
“无妨……”彭仲喘了几口气,抹去嘴角血迹,“取‘定神香’来。”
石瑶很快送来一截寸许长的黑色线香。此香以龙涎香混合十几种安神药材制成,点燃后青烟笔直上升,香味清冽,有镇定心神、驱逐外邪之效。
彭仲燃香,闭目调息一炷香时间,方才平复。
他看向案上那幅被血染红的扬州图——血迹恰巧覆盖在太湖那片水域上,此刻已干涸成暗红色,与墨色山水融为一体,反而生出一种沧桑古意。更奇的是,血迹覆盖之处,原本绘制的暗脉节点竟自行“移动”了少许,位置变得……更加合理自然。
仿佛天意如此。
彭仲不再强行修改,顺势完成了第八幅。血印封印时,他明显感觉到这幅摹本的“灵性”最强,卷起时纸卷竟微微发烫。
最后一幅,梁州(巴蜀)图,相对顺利。
巴蜀群山环抱,地势封闭,地脉走势本就隐秘。彭仲只改了两处:一是让蜀道某段险关的坡度缓和了三分,二是将成都平原下的一处地脉节点,标注在了实际上是一片沼泽的地方。
第九幅成,血印落。
九卷摹本整齐排列在案上,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彭仲瘫坐在地,七日来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不仅是体力、内力,更是心神、魂魄。绘制这些摹本,每一笔都在消耗他对真形图的记忆,如今九幅完成,脑海中的真图印象已模糊了三成。
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代价。
真图不可留世,记忆也不可久存。唯有将这份“天机”分散、改易、封印,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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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门剑庐正殿。
九名弟子肃立阶下。
他们是彭仲从巫剑门三代弟子中精心挑选的,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皆已修习巫剑心法至第四层以上,忠诚、机敏、沉稳,更关键的是——身世清白,与各方势力无染。
为首者名彭岳,二十六岁,是彭仲堂侄,自幼父母双亡,由彭仲抚养长大,视若己出。他修为最高,已至第五层巅峰,性格内敛坚毅,擅守密。
其余八人:石峥(石猛之子)、廉骏(廉颇之孙)、墨羽(墨离弟子)、巫辰(巫堂精锐)、彭渊(彭氏旁支)、赵拓(赵地遗民后裔)、燕九(燕国游侠出身)、韩申(韩国流亡贵族之后)。这八人各有特长,或精于堪舆,或长于伪装,或熟悉某地方言地理,皆是执行此任务的不二人选。
彭仲坐于主位,石瑶、石猛分列左右。殿门紧闭,殿外有三十名鼓剑营弟子层层把守,连一只飞鸟都进不来。
“今日召你们来,是要交托一项绝密任务。”彭仲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此任务关乎庸国存亡,关乎天下气运,更关乎你们自身性命。现在,若有不愿者,可退出殿外,我不追究。”
九人纹丝不动,目光坚定。
彭仲微微颔首,取出九枚特制的玉牌。玉牌呈方形,正面刻巫剑门徽记,背面则是一个数字:壹至玖。
“这九枚玉牌,对应九处地点。”彭仲缓缓道,“你们各取一枚,之后我会单独告知任务详情。记住,出此殿后,你们彼此不得再相见,不得打探他人任务,更不得向任何人——包括父母妻儿、师门同袍——透露半个字。直至……任务完成,或身死道消。”
“弟子谨遵师命!”九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殿中回荡。
彭仲先召彭岳上前,将刻有“壹”字的玉牌交给他,而后以传音入密之术,在他耳边低语片刻。彭岳脸色渐渐凝重,最后单膝跪地:“岳必不辱命!”
接着是石峥、廉骏……一个接一个,每人领命后皆神色肃穆,眼中既有使命在肩的沉重,也有能为国效死的决绝。
全部交代完毕,已是午后。
彭仲起身,走到九人面前,忽然深深一揖。
九人惊惶欲跪,被他以手势制止。
“这一礼,是我代庸国、代天下苍生拜谢。”彭仲直起身,眼中似有泪光,“此去九州,山高水险,强敌环伺,你们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你们所做的事,将影响未来百年、甚至千年的世道。历史不会记得你们的名字,但天地会记得。”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九个小锦囊:“这里面,各有黄金二十两,碎银百两,以及一枚‘龟息丹’——若遇绝境,服之可假死三日,或有一线生机。另外,每人可去巫堂领取三份易容药、五份伤药、一份解毒散。”
“谢将军!”
“最后。”彭仲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无论任务成败,三年后的今日,若还有人活着,可设法传讯回天门山——只须在各地‘福顺客栈’的柜台内侧,用特制药水画一个‘山’字,自会有人接应。”
他挥挥手:“去吧。今夜子时,分九路出发。”
九人再拜,鱼贯退出大殿。
殿内重归寂静。
石猛低声问:“将军,这些孩子……真能完成任务吗?”
“不知道。”彭仲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九摹分藏,九棺镇龙……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必须激活。”
石瑶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彭仲看向她。
“将军绘制摹本时,可有感觉……冥冥中似有天意干涉?”石瑶迟疑道,“这几日我观天象,紫微星晦暗,客星犯北斗,九州分野皆有异动。尤其是昨夜,梁州分野竟有流星雨坠落,方向正对巴蜀……”
彭仲心头一凛。
他想起绘制扬州图时那口心血,想起血迹自改节点……难道真如石瑶所言,改动地脉图,即便只是摹本,也会引动天象?
“事已至此,无可回头。”他最终道,“传令下去,今夜悬棺谷开启‘禁音大阵’,封锁一切异动。另外,派暗哨盯紧剑庐内所有长老、执事——任务启动,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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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月黑风高。
九道身影分从九个方向悄然离开天门山,融入茫茫夜色。他们或扮行商,或装游侠,或化乞丐,身份各异,方向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怀中都藏着一卷足以搅动天下的摹本,和一枚沉甸甸的玉牌。
与此同时,悬棺谷内。
七十二具悬棺同时发出低沉共鸣,棺身在崖壁上微微震颤,引得谷中飞鸟惊起,走兽奔逃。石瑶率巫堂弟子布下“禁音大阵”,以九面巫鼓镇守九方,鼓声形成音障,将谷内异动封锁。
彭仲独立于剑庐最高处的观星台,遥望九路弟子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怀中三枚玉环冰凉,龙渊剑寂静。
一切都已布下,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和天命。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九弟子出发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巫堂,往后山一处隐秘竹林走去。
那是巫堂长老彭胥。
他是彭祖的堂弟,论辈分是彭仲的叔祖,年已八十有三,满头银发,面容枯槁,背驼得几乎成直角。但那双昏黄的老眼,在夜色中却闪烁着异样的精光。
竹林深处,一间简陋竹舍内,灯火如豆。
王诩披衣坐于案前,正在翻阅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彭长老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彭胥躬身行礼,动作迟缓却恭敬:“老朽……有要事禀告先生。”
“说。”
彭胥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皮纸,双手奉上:“这是老朽这几日暗中观察,记录的……彭仲绘制摹本时的异常举动。”
王诩放下竹简,接过皮纸展开。
纸上以极细的笔迹,记录了彭仲七日闭关的种种细节:每日用掉的墨量、纸张更换频率、甚至通过密室通风口飘出的药香成分……最后几行,是关键:
“第七日酉时三刻,密室有血腥气溢出,持续半刻钟。戌时,石瑶送入定神香。据此推断,彭仲绘制摹本时曾呕血,心神受损。更重要的是——老朽以‘窥纹术’暗中观察那九卷摹本成品,发现其中三幅(雍州、豫州、扬州)的山脉走向,与老朽记忆中先祖遗留的《九州堪舆笔记》所载,有细微差异。差异点共九处,每幅三处,皆是地脉关键节点。”
王诩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彭仲故意改图?”
“正是。”彭胥压低声音,“他怕周室或其他势力得到摹本后,真能借此掌控龙脉,故而留了后手——让摹本看似真迹,实则暗藏谬误。按谬误处行事,非但不能引动地脉,反可能遭气运反噬。”
王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案:“此事,还有谁知?”
“除老朽外,应无第二人。”彭胥道,“巫堂其余长老,皆未修习过‘窥纹术’。此术乃彭祖当年私下传授于我,本是用以鉴别古物真伪……”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王诩抬眼,目光如炬。
彭胥沉默片刻,缓缓跪下:“因为老朽……怕。”
“怕什么?”
“怕彭仲此举,会为庸国招来灭顶之灾。”彭胥老眼含泪,“周室、楚国、鬼谷……各方势力皆在盯着禹图。若他们最终发现得到的摹本是假的,必会恼羞成怒,倾全力报复庸国。届时,我巫彭氏数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啊!”
王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彭长老,你今年高寿?”
“八十有三。”
“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何必操这些心?”王诩声音平淡,“彭仲是巫剑门主,是庸国摄政,他所做决定,自有其道理。你偷偷记录这些,又深夜来报,恐怕……不只是‘为国担忧’吧?”
彭胥浑身一颤,伏地不敢抬头。
竹舍内,灯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而远在百里之外,第一路弟子彭岳,刚渡过汉水,忽然勒马回望天门山方向。怀中那卷雍州摹本,毫无征兆地发烫了一瞬。
仿佛在预警,又仿佛在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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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诩将那份密录缓缓卷起,却没有立刻回应彭胥。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彭长老,你可知三十年前,彭祖为何突然将你调离巫堂核心,派去掌管药材库?”彭胥脸色骤变:“那、那是因老朽年事已高……”王诩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冰:“不。是因为彭祖发现,你暗中将巫堂的‘引灵符’绘制之法,泄露给了当时游历至庸国的……鬼谷门人。”彭胥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王诩从怀中取出一枚陈旧的竹牌,牌上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那是三十年前鬼谷弟子使用的身份信物。“这枚牌子,是你当年与那名鬼谷弟子交易时,不慎遗落在药材库角落的。彭祖拾到后,没有声张,只是将你调离。”王诩将竹牌丢在彭胥面前,“现在告诉我,今夜你来告密,是真的为国担忧,还是……受了玄冥子的指使,来试探彭仲绘图的真伪?”彭胥面如死灰,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却不是刺向王诩,而是狠狠扎向自己心口!王诩早有防备,弹指一道气劲击飞匕首。但彭胥嘴角已溢出黑血——他竟早已在齿间藏了毒囊!“先生……老朽……愧对先祖……”彭胥气绝前,挣扎着说了最后一句话,“但玄冥子……已经知道……摹本有假……他派了……九路人……追杀……”话音未落,人已断气。王诩脸色铁青,急步出屋,正要传讯示警,却见东南天际忽然亮起一道血色烟花——那是巫剑门最高级别的“敌袭”信号!信号升起处,正是……九弟子中,往荆州方向去的巫辰,预定途经的第一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