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游说
管蔡遣使携重金,游说庸国抗周公。
先言旦若篡君位,复道商奴辱勋功。
礼单琳琅藏祸心,言辞恳切掩兵锋。
彭仲婉拒示新丧,暗收厚赠伏棋踪。
---
玄冥子是在除夕前夜离开天门山的。
那场雪中谈判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最终以彭仲的沉默收场。玄冥子没有得到想要的承诺,却也没有立刻翻脸,只是捧着那尊滴血的镇海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消失在暮色里。
他走时说了一句话:“彭将军,老夫给你七天。七天后若不来云梦泽,你那三十名镐京弟子的人头,会装在盒子里送回天门山。至于令郎彭云——他现在很安全,在幽冥庄做客。不过庄里地气湿寒,孩子身子弱,待久了怕要生病。”
这话比刀剑更锋利。
彭仲站在山门前,看着玄冥子消失的方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石瑶要追,被他拦住:“追不上。就算追上,他也会立刻杀了云儿。”
“那怎么办?”
“等王诩。”彭仲声音嘶哑,“他说过,三个月内,要么捣毁幽冥庄,要么……永远别回来。”
如今过去了一个半月。
王诩杳无音信。
而玄冥子给的期限,只有七天。
\-\--
正月初三,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另一拨不速之客到了。
这次是堂堂正正从官道来的车队——三辆青铜轺车,十二骑护卫,车上插着“管”字大旗。车队抵达上庸城时,守城将士不敢怠慢,急报宫中。
来使自称管叔家臣,名管奚,年约四十,白面短须,举止文雅,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他递上的礼单足有三尺长,从东海明珠到西蜀锦缎,从北地貂皮到南疆象牙,琳琅满目,价值不下千金。
更关键的是,礼单末尾附着一句话:“敬献庸侯及摄政将军——昔年牧野并肩,今朝当再携手。”
“并肩?”朝会上,庸叔捧着礼单,手有些抖,“管叔这是……什么意思?”
满朝文武皆沉默。
谁都知道管叔、蔡叔、霍叔这“三监”不服周公摄政,暗中串联,图谋不轨。如今武王新丧,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四处拉拢诸侯,其心昭然若揭。
彭仲立于武官首列,面无表情:“君上,管叔此来,名为贺年,实为游说。他要我庸国与他共抗周公旦。”
“抗周公?”庸叔脸色一白,“那可是摄政王叔,天子之令……”
“所以不能应。”彭仲斩钉截铁,“周公旦掌周室大权,握天子诏命,名正言顺。管蔡等人虽为武王亲弟,然无诏起兵,实为叛逆。我庸国若从之,便是附逆,届时周室大军压境,楚国再趁火打劫,亡国在即。”
这番话说得极重。朝堂上,以麇安为首的文官纷纷点头,连那些平日对彭仲颇有微词的老臣,此刻也觉此言在理。
但管奚已被请至殿外等候。
“那……那该如何回复?”庸叔六神无主。
“臣去见。”彭仲躬身,“君上只需称病不出,一切由臣周旋。”
庸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仲父做主便是。”
\-\--
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管奚被引入时,见只有彭仲一人坐于主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掩去,含笑行礼:“外臣管奚,拜见彭将军。庸侯他……”
“君上哀思先君,悲痛过度,卧病在床,不便见客。”彭仲抬手示意他坐下,“贵使有话,可与本将军说。”
管奚依言落座,笑容不减:“既然如此,外臣便直说了。我主管叔、蔡叔、霍叔,受武王遗命监守殷商故地,七年来兢兢业业,安抚遗民,未敢有失。然周公旦摄政后,猜忌宗亲,屡削三监兵权,更欲将我三人调离封地,远徙边荒——此乃鸟尽弓藏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转悲:“且周公旦狼子野心,天下皆知。成王年幼,他独揽大权,架空天子,长此以往,必效商纣,行独夫之政!届时天下诸侯,皆成周室家奴,再无今日之权柄!”
彭仲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管奚见他不动声色,继续加码:“将军可知,周公旦已密令各国,年内需增三成贡赋,以充军资?又可知,他欲重修《诸侯礼制》,削减诸侯兵额,收各国铸铜之权?此乃步步紧逼,欲将天下诸侯尽数阉割!”
这话半真半假。增贡赋、修礼制确有风声,但远未到实施阶段。管奚刻意夸大,无非是想激起彭仲的危机感。
“管使所言,或有道理。”彭仲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然我庸国新丧先君,君上年幼,国政未稳,实无力参与此等大事。且周公旦毕竟掌天子诏命,名分所在,我庸国世代忠良,不敢违逆。”
这是婉拒。
管奚脸色微变,却仍不死心:“将军!庸国乃牧野功臣,周室能有今日,庸军先锋破阵之功不可没!若他日周公旦真行暴政,将军甘心让子孙沦为奴仆?甘心让庸国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不甘心。”彭仲直视他,“但比起附逆谋叛,本将军宁可忍一时之辱,保社稷平安。”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管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将军高义,外臣佩服。既如此,外臣也不强求。只是这些礼物,乃我主一片心意,还望将军收下——就算不结盟,留份香火情,总无坏处。”
他拍了拍手。殿外随从抬进三口大箱,开箱时珠光宝气,满室生辉。
彭仲看着那些珍宝,忽然道:“管使远来辛苦,不如在上庸多住几日。虽说结盟之事不成,但交个朋友,总是好的。”
管奚眼睛一亮。
这话里有话——不收礼是婉拒,收礼却让多住几日,意味着……还有余地?
“那……外臣便叨扰了。”他躬身。
\-\--
管奚被安置在驿馆最好的院落。
当夜,彭仲在书房召来墨离。
“查清楚了吗?”他问。
“查清了。”墨离低声禀报,“管奚此行,明面上带了十二骑,实则暗中还有三十死士,潜伏在城外十里处的山林。另,三日前,有一队楚国商旅从上庸经过,落脚处与管奚的暗哨相距不过三里——恐非巧合。”
“楚国……”彭仲冷笑,“果然插手了。”
他走到墙边,看着悬挂的九州地图。管叔封地在成周以东,蔡叔在成周以南,霍叔在成周以北——三监呈三角之势,钳制着周室王畿。而楚国在汉水以南,若与三监勾结,东西夹击,周室危矣。
庸国,恰在楚与三监之间。
“将军,管奚此来,恐怕不止游说。”墨离分析,“他滞留不归,或是在等——等楚国那边的动静,或是等我们内部有人……与他联络。”
彭仲懂他的意思。
朝中对周公旦不满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那些被周室猜忌、压制的旧贵族。管叔若许以重利,难保没人动心。
“盯紧麇安那些人。”彭仲下令,“尤其是与楚国有往来的。”
“是。”
墨离退下后,彭仲独坐灯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案。
他在等一个人。
子时三刻,窗棂轻响。
一道青影如烟飘入,落地无声。王诩卸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得可怕的脸,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王兄!”彭仲起身,“幽冥庄那边——”
“捣毁了。”王诩打断他,声音虚弱却带着快意,“三处地脉阵眼已破,七十二密室毁了六十一间,救出囚徒一百三十七人,包括……赵拓的娘。”
彭仲大喜:“那云儿——”
“不在庄中。”王诩摇头,“玄冥子狡兔三窟,云儿被关在另一处秘地。但赵拓已取得信任,玄冥子命他三日后护送‘祭品’前往云梦泽深处的‘龙眼潭’——那里是醒龙第二仪的举行地。届时,云儿也会被带过去。”
“三日后……”彭仲握紧拳头,“正是玄冥子给的第七日!”
“所以时间刚好。”王诩坐下,喘了几口气,“赵拓会在途中设法救出云儿,但需要接应。我需带三十名精锐,潜入云梦泽。”
“我给你五十!”
“不,三十足矣。”王诩摆手,“人多反易暴露。况且镐京那边……管蔡之事,你需兵力应对。”
提到管蔡,彭仲将日间管奚来访之事说了。
王诩听罢,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这是好事。”
“好事?”
“管叔拉拢你,说明他们还未准备好起事,需要更多盟友。”王诩分析,“既如此,我们便陪他演戏——明面上婉拒,暗地里收礼,作犹豫状。如此,既能稳住他,又能从他那里套取情报。”
他顿了顿:“甚至……可以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礼?”
王诩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图,在灯下展开。那是一幅精细的庸国边境布防图,标注了各处关隘、驻军、粮仓、密道。
但彭仲一眼就看出——这是假的!
有几处关隘的位置偏移了十里,有两处驻军人数虚增了一倍,更关键的是,图上标出了三条“秘密通道”,可绕开庸军防线,直插腹地。而那三条通道,在真实布防中根本不存在,是王诩虚构的陷阱!
“这是……”彭仲瞳孔收缩。
“投名状。”王诩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我会私下见管奚,将此图赠他,言此乃我王诩个人之意——我看好三监起事,愿献图投效。但此事需瞒着彭将军,所以请他保密。”
“他会信?”
“半信半疑。”王诩道,“但图上的情报太过诱人,他必会派人验证。而我在图上做了手脚——以特制药水绘制,寻常看不出,但若以火烘烤,某些线条会移位,形成新的标记。他验证时,我的人可凭此追踪他们的探子,反向摸清三监的暗哨网络。”
好一招将计就计!
彭仲抚掌:“王兄此计,大妙!只是……你亲自去见管奚,太冒险。”
“无妨。”王诩收拢图卷,“我有分寸。况且——”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玄冥子、管蔡、周公旦……这三方都在逼我们站队。我们偏不站,要在他们之间,走出第四条路。”
\-\--
翌日深夜,驿馆。
管奚正对灯独坐,忽听窗棂轻叩。开窗,一道青影飘入,落地无声。
“阁下是……”管奚警惕按剑。
“王诩。”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从容的脸,“鬼谷弃徒,现为天门剑庐谋堂客卿。”
管奚瞳孔一缩——鬼谷之名,天下皆知!
“王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献礼。”王诩从袖中取出那卷布防图,置于案上,“听闻管使欲结盟庸国,彭将军婉拒,实为可惜。然王某以为,三监起事,顺天应人,当有大为。故窃此图以赠,聊表心意。”
管奚展开图卷,只看几眼,便呼吸急促!
这图上标注之详细,远超他手中任何一份庸国情报!尤其是那三条秘密通道,若真能通行,大军可悄无声息越过庸境,直扑成周!
“王先生……为何助我?”他强压激动。
“非为助你,为助天下。”王诩淡淡道,“周公旦独断专行,天下苦之久矣。三监若成事,或可还政于成王,开清明之治。王某虽微末,愿尽绵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管奚却信了七分——鬼谷门人向来以“拨乱反正”自居,王诩此举,倒也符合其门风。
“只是,”王诩话锋一转,“此事绝不可让彭仲知晓。他忠于周室,若知我献图,必杀我。请管使务必保密,验证此图时,也需万分小心。”
“自然,自然!”管奚连连点头,“先生大恩,管某铭记在心!他日若成大事,必以国士报之!”
“言重了。”王诩拱手,“王某告辞。愿管使……马到功成。”
青影一闪,人已消失。
管奚捧着图卷,在灯下反复细看,越看越喜。他当即唤来心腹,命其携图副本,连夜出城验证。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图卷上那些以特制药水绘制的线条,在烛火烘烤下,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某些关隘的标记悄悄移动了半寸,某条通道的入口处,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银点——那是只有王诩的人,才能识别的追踪印记。
更远处,天门山观星台上,彭仲正看着墨离放飞一只信鸽。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将送往镐京石猛手中:
“管蔡已动,楚影随行。伪图已赠,可反向追踪。另,王诩将入云梦泽救云,若七日内无讯,请周室发兵接应——以此为凭,可换庸国出兵助剿三监。”
信末,盖着摄政将军印,以及……彭仲咬破指尖按下的血指印。
这是拿整个庸国的命运,赌王诩能成功救回彭云,赌石猛能在镐京周旋得当,赌周公旦……愿意做这笔交易。
寒风呼啸,卷起残雪。
七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在这雪夜之中,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算计在滋生,唯有天上那轮冷月,冷冷注视着人间。
\-\--
管奚的心腹携图出城后,果然按照图上标记,前往验证那三条“秘密通道”。第一条通道入口在虎牢关以东三十里的一处峡谷,心腹抵达时,发现谷口确有新近开辟的痕迹,且谷内散落着些许干粮碎屑、马蹄印——这一切都是王诩提前布置的假象。心腹大喜,留下标记,转向第二条通道。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峡谷两侧山崖上,悄然冒出十余名黑衣身影,为首者正是墨离。他拾起心腹留下的标记——一枚刻着管氏族徽的铜片,冷笑一声:“鱼儿上钩了。”与此同时,云梦泽深处,赵拓正护送三辆密封的马车在密林中穿行。马车内是玄冥子准备的“祭品”——十名童男,十名童女,皆被药迷昏。而第三辆马车里,单独关着的,正是九岁的彭云!赵拓骑马行在队首,怀中揣着王诩给的路线图,图上标注了一处最佳救人地点:黑水潭前的“断龙崖”。那里地势险要,一面临渊,玄冥子的人难以合围。他握紧缰绳,手心全是汗。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断龙崖了。而此刻,王诩正率三十名巫剑门精锐,抄近路赶往同一地点。他的伤势在强行催动内力后再度恶化,胸前那道噬心龙咒已蔓延至锁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他不能停——前方,是彭云的性命,是瓦解醒龙祭的关键,更是……他与彭仲、与庸国、与这乱世的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真能走出一条生路;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夜色中,他抬起头,看见东方天际,启明星正缓缓升起。而与此同时,镐京方向,一颗赤红如血的流星,划破长空,直坠东南——正落在楚地分野!石猛在龙骧卫哨楼上目睹此景,心中骇然:星陨如血,主大将死,兵灾至!他怀中锦囊骤然滚烫,那枚封着彭仲血滴的玉片,“咔”一声,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