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是被白虎舔醒的。
粗糙的舌头划过脸颊,带着温热的气息。阿桃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短刃上,看清是白虎才放松下来。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山后漫上来,把远处的京都城墙染成淡金色。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几缕青烟。
石头还靠在身边睡着,小脸上沾了灰,像只小花猫。
阿桃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萧策站在山坡最高处,面朝京都的方向,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衣摆被晨露打湿了一片。
魏澜蹲在火堆旁,正在重新生火。看见阿桃醒了,他冲她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用树叶包着的几只野果。
“先吃点东西。”他说,“一会儿要赶路。”
阿桃走过去,拿起一只野果咬了一口。酸酸涩涩的,但能充饥。
她看向萧策的背影。
“王爷站了多久了?”
魏澜摇头。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了。”
阿桃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野果。
石头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阿桃在吃果子,立刻爬过来。
阿桃递给他一只。
石头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的京都。
“阿桃姐姐,”他小声问,“那就是京都吗?”
“嗯。”
“好近啊。”
阿桃点点头。
是啊,好近。
近到能看清城楼上旗帜的颜色。
近到能听见风带来的钟声。
可就是这座近在咫尺的城,把魏裂埋在了乱葬岗。
吃完野果,阿桃站起身,走到萧策身边。
“王爷。”
萧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京都城外,东北方向,有一片灰蒙蒙的荒地,和周围规整的农田格格不入。
“那里就是乱葬岗。”萧策说。
阿桃点头。
她知道。
她去过。
萧策转过身。
“走吧。”
几人收拾妥当,朝那片荒地走去。
越靠近乱葬岗,周围越荒凉。
农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能看见几座孤零零的坟包,有的立着歪斜的木牌,有的什么都没有。
再往前走,连路都没有了。
野草长到膝盖高,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而是腐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慢慢烂掉,烂了很多年。
石头紧紧抓着阿桃的手,小脸发白,却没有说话。
魏澜走在最前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起三年前,他和哥哥最后一次见面。
哥哥送他出城,让他去北境找萧策。那时候哥哥还说,等事情结束了,他们就回老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过安生日子。
可后来,哥哥再也没能回去。
“到了。”
萧策的声音响起。
魏澜停下脚步,抬起头。
面前是一片乱葬岗。
没有坟包,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野草覆盖的荒地,和荒地上散落的几根白骨。
风呜呜地吹过,野草弯腰,露出一块块已经发黑的土地。
魏澜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哥……”
他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对着哪里喊。
萧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荒地,一言不发。
阿桃松开石头的手,朝前走了几步。
她在找。
三年前,她来过这里,偷偷给魏裂磕过头。她记得那个地方,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可树呢?
她扫视四周,发现那棵歪脖子树已经没了,只剩一个树桩,被野草半掩着。
她走过去,蹲下来,扒开野草。
树桩旁边,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可阿桃记得。
就是这里。
她站起身,看向萧策。
“王爷,这里。”
萧策走过来。
他看着那块石头,看着旁边的树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野草,扒开泥土。
阿桃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扒。
魏澜跪着爬过来,也开始扒。
石头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然后也蹲下来,用小手扒土。
五个人,蹲在乱葬岗上,用手扒着泥。
不知道扒了多久,阿桃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泥。
是木头。
已经腐朽的木头。
她停下手,看向萧策。
萧策也停了。
他看着那截朽木,目光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然后他伸手,把朽木上的泥一点点抹去。
一口薄皮棺材露了出来。
棺材很小,很薄,连漆都没有刷,只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东西。
白骨。
一具蜷缩着的白骨。
阿桃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见过很多死人,自己杀过很多死人。可这一刻,她不敢看。
魏澜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萧策跪在棺材前,看着那具白骨。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
“魏裂。”
“我来接你了。”
风呜呜地吹过,野草弯腰。
那具白骨静静地躺在烂棺材里,无声无息。
萧策伸出手,轻轻抚过棺材的边缘。
“你跟我十年,”他说,“替我挡过箭,替我杀过敌,替我守过北境。”
“最后,却躺在这里。”
他顿了顿。
“我来接你回家。”
魏澜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石头站在一旁,眼泪也流了下来,却不敢出声。
阿桃跪在萧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策站起身。
“阿桃。”
“在。”
“找东西,装殓。”
阿桃点头,起身去找。
石头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阿桃姐姐,装殓是什么?”
阿桃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在附近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又找了几根结实的藤蔓。
回到棺材边,萧策已经把那具白骨一块块捡出来,用衣摆包着。
阿桃把木板递过去。
萧策把白骨放在木板上,用藤蔓捆好。
一具尸骨,装了满满一板。
萧策抱起木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魏澜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后面。
阿桃牵着石头,也跟上去。
走了几步,石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上,风呜呜地吹,野草弯腰。
那块巴掌大的石头,还孤零零地躺在树桩旁边。
石头收回目光,握紧阿桃的手。
阿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山坡上,白虎还在等着。
看见萧策抱着木板走回来,它站起身,低低地呜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哭。
萧策在篝火旁停下,把木板轻轻放在地上。
魏澜跪在木板前,一动不动。
阿桃带着石头,在不远处坐下。
太阳渐渐升高,把山坡晒得暖洋洋的。
可没有人觉得暖。
过了很久,萧策开口。
“找个地方,把他葬了。”
魏澜抬起头。
“葬在哪儿?”
萧策看向北边。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魏澜明白了。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
“我去找工具。”
阿桃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两人下了山坡,朝附近的村庄走去。
石头留在山坡上,坐在不远处,守着那块木板。
他看着萧策。
萧策坐在木板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石头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王爷。”
萧策抬头看他。
石头鼓起勇气。
“魏裂将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很傻的人。”
石头愣了愣。
萧策继续道:“他明明可以活着,非要替我挡箭。明明可以跑,非要留下来断后。明明可以说出我的下落换一条活路,可他到死都没说。”
“傻不傻?”
石头想了想,认真道:“不傻。”
萧策看着他。
石头说:“他跟着王爷,是心甘情愿的。”
萧策没有说话。
石头继续道:“就像阿桃姐姐跟着王爷一样。阿桃姐姐也愿意替王爷死。”
萧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北边。
“是啊。”他轻声说,“都一样。”
傍晚时分,魏澜和阿桃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一把锄头,一把铁锹,还有一口薄皮棺材——新的。
几个人一起动手,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
然后把那具白骨,一块一块,放进新棺材里。
盖上棺盖,填上土。
没有墓碑。
魏澜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那是他偷偷刻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
魏裂
他把木牌插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阿桃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石头跟着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萧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魏裂。”
“你跟着我十年,我没让你享过一天福。”
“最后还让你躺在这种地方。”
“这个仇,我替你报。”
“那些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
“你等着。”
风呜呜地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阿桃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京都。
城墙上,灯火已经亮起。
那里,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他们。
她握了握袖中的短刃,目光沉静如水。
快了。
——第8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