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人全带上火把,火把滋滋冒着黑烟,混着一种松油味,有些呛鼻子!
不是那种温暖的黄,是那种烧着松油的、带着黑烟的白光,一簇一簇,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光里飘着细小的灰烬,落在人脸上,烫一下,就变成黑点。
阿桃眯起眼,把周虎往肩上颠了颠。
轻。太轻了。一个成年男人,还没一袋粮食重。她甚至能隔着衣服数出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像搓衣板。
周虎的头耷拉在她肩上,呼出的气又浅又热,喷在她脖颈上。那气味——烂肉的甜腥,混着铁锈的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隔夜的泔水。
她屏住呼吸,没躲。
韩城站在火把最亮的地方,脸上的笑容像刀刻的,一动不动。
“萧惊渊。”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猫逗老鼠,“三年了,整整三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萧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那柄刀还没出鞘,但阿桃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压力——从萧策身上散发出来的,看不见,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韩城的笑容僵了一瞬。
“动手。”
他一挥手,三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一窝蜂往上冲,而是分成三队。一队从正面扑来,刀光雪亮;一队绕向两侧,封死退路;还有一队——阿桃看见了,是弓箭手,已经退到廊下,弯弓搭箭。
训练有素。
阿桃把周虎放下来,靠在自己腿上。短刃横在身前,刀刃上那点缺口在火光里闪着暗光。
三十几个人。
杀得完吗?
杀不完。
但她可以挡在萧策身前,挡到死。
萧策动了。
他的手从腰间抬起,不是拔刀,而是向前一按。
“轰——”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炸开了。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齐刷刷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滚成一团。刀飞了,人也飞了,惨叫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阿桃愣住了。
她跟了萧策三年,见过他出手,但从没见过这种——
萧策的手按在虚空中,什么都没碰,那些人就飞了。
韩城的脸色变了。
“真气外放?你——你已经到了这个境界?”
萧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那些人往后退了三步。
阿桃扛起周虎,跟在他身后。
萧策又走一步。
韩城咬着牙,挥手下令:“放箭!”
弓弦震响,十几支箭呼啸而来。
萧策抬手,袖子一挥。
那些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半空中炸开,断成几截,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阿桃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萧策再走一步。
他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离韩城只有三丈远。
韩城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萧惊渊,你——你别过来!这是福王府!你敢——”
萧策开口了。
“韩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三年前,谁让你杀魏裂的?”
韩城喉结滚动,没说话。
萧策继续往前走。
韩城终于绷不住了,转身就跑。
萧策没有追。
他只是抬手,向着韩城的背影,轻轻一抓。
韩城跑出三步,整个人猛地顿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他拼命挣扎,双手乱抓,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
“说。”萧策说。
韩城张了张嘴,发出咯咯的声音。
萧策松开手。
韩城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是……是福王……”他声音沙哑,“是他……他让我……杀的……”
萧策看着他。
“名单在哪儿?”
韩城摇头。
“我……我不知道……周奎带着……只有福王知道……”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朝院墙走去。
“走。”
阿桃扛着周虎,跟在他身后。
韩城瘫在地上,不敢动,也不敢追。
那些弓箭手、刀手,站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
没有人敢动。
院墙就在前面。
萧策抬手,在墙上轻轻一拍。
轰隆一声,墙塌了半边,露出外面的巷子。
魏澜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看见他们出来,松了口气。
“白虎呢?”萧策问。
话音刚落,一声虎啸从巷口传来。
白虎从黑暗中冲出来,嘴里叼着一个人——是那个之前按了机关的守卫。
白虎把那人扔在地上,舔了舔嘴边的血。
阿桃看了一眼——那人的喉咙已经断了。
萧策点点头。
“走。”
沈府,后院的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石头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院门。
他听见了远处的动静——轰隆的响声,还有虎啸。声音很远,但他还是听见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阿桃姐姐去了很久,很久。
门开了。
阿桃扛着一个人进来,脚步踉跄。
石头跳起来,冲过去。
“阿桃姐姐!”
阿桃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石头看见她肩上那个人——瘦,瘦得像鬼,手腕和脚腕上还拖着铁链,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魏澜跟在后面,把那人接过去,扛进屋里。
萧策最后一个进来,衣摆上沾着几点血迹,但身上没伤。
石头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萧策低头看他。
石头没说话,只是抱着,不撒手。
萧策沉默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
屋里,周虎被放在床上。
沈府的人送来热水、伤药、干净的布。
阿桃坐在床边,用湿布擦着周虎的脸。脏东西被擦掉,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
萧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周虎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见萧策,嘴唇抖了抖。
“王爷……”
萧策点头。
周虎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萧策在床边坐下。
“别说话。”他说,“好好养伤。”
周虎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不……王爷……听我说……”
萧策按住他。
周虎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名单……是假的……周奎……他不知道……福王……骗了他……”
阿桃在一旁听着,手里的动作顿住。
周虎继续说:“真正……的名单……在福王……书房……暗格里……上面……全是……活着的……兄弟……”
萧策的目光沉了下去。
周虎抓住萧策的手,抓得很紧。
“王爷……求您……救他们……”
萧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期盼——和三年前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年,一模一样。
萧策点头。
“我答应你。”
周虎的手松开了。
他闭上眼,昏了过去。
阿桃站起身,走到萧策身后。
“王爷,福王府现在肯定加强了防备。”
萧策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阿桃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那座城,看那座城里的福王府,看那些关在地牢里的北府旧部。
“明天。”萧策说。
阿桃一愣。
“明天晚上,我去福王府。”
魏澜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王爷,今晚刚闹了东院,明天再去——太冒险了。”
萧策没有回头。
“周虎撑不了多久。”他说,“那些兄弟,也撑不了多久。”
魏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桃握紧短刃。
“我陪您去。”
萧策转过身,看着她。
阿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萧策看了她片刻,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
夜很深了。
石头坐在床上,看着阿桃。
阿桃在磨刀。
嗤——嗤——嗤——
刀刃在磨刀石上滑动,发出细小的声音。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石头小声问:“阿桃姐姐,明天还要去吗?”
阿桃点头。
石头抿了抿唇。
“我……我能帮上忙吗?”
阿桃手上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石头。
那孩子坐在床上,小脸上带着认真。月光照着他,瘦小的身子,却努力挺得笔直。
阿桃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这样,问公子:“我能帮上忙吗?”
公子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现在她懂了。
“能。”她说。
石头眼睛一亮。
阿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功夫。”
石头用力点头。
阿桃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先睡觉。”
石头躺下,闭上眼。
阿桃坐在床边,握着短刃,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竹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想起今晚那些火把,那些刀,那个被白虎咬死的人。
明天晚上,还有更多。
她握紧短刃。
不怕。
她是叶。
叶,就该在刀光里长。
——第8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