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桃就听见了远处的钟声。
咚——咚——咚——
三声。沉闷,悠长,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化开。这是京都寺庙的晨钟,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响。但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
阿桃睁开眼。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院子里竹子的影子模模糊糊。石头睡在她旁边,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平稳。昨晚那孩子熬到后半夜才睡着,小脸上还带着兴奋——阿桃姐姐要教他真功夫了。
阿桃轻轻起身,没惊动他。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哪里在烧东西?
她顺着气味走去,在后院的角落里看见一堆灰烬。灰烬里还有没烧尽的纸片,边缘焦黑,中间能看见几个字——“北”、“府”、“死”。
阿桃蹲下来,捡起一片。
纸烧得只剩一角,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笔画烧掉一半,只剩“魏”字的半边。
魏裂的魏。
她站起身,把纸片攥在手心。
魏裂已经葬了。这些东西,应该是沈府的人在烧——烧给死去的那些人。
阿桃回到前院,萧策已经站在竹子旁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是夜行衣,是那种寻常百姓穿的深灰布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手里握着一卷纸,正低头看着。
阿桃走过去,在他身后半步站定。
萧策没有回头。
“醒了?”
“嗯。”
萧策把那卷纸递给她。
阿桃接过,展开。
是一张图。福王府的布局图,画得很细,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路,每一个守卫点,都用蝇头小楷标得清清楚楚。书房的位置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三个字——暗格在。
“沈叔给的。”萧策说,“他的人在福王府潜伏了三年。”
阿桃仔细看着那张图。
书房在福王府正院东侧,三间开,前后都有门。守卫点标着四个,日夜轮换。暗格的位置没标,只写着“东墙第三块砖后”。
“周虎说的暗格,就在这儿。”萧策指着那个红圈。
阿桃抬头看他。
“今晚去?”
萧策点头。
“名单必须拿到。”他说,“周虎撑不了多久,那些兄弟也撑不了多久。”
阿桃把图收好,贴身放着。
“我陪您去。”
萧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石头怎么办?”
阿桃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每次出门,石头都跟着。但这次不一样——这是福王府,不是客栈,不是野地。带他去,等于送死。
“魏澜留下。”萧策说,“他守着石头和周虎。”
阿桃点头。
“那白虎呢?”
萧策看向趴在不远处的白虎。
白虎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但耳朵竖着,一动一动,听他们说话。
“跟我走。”萧策说。
白虎的耳朵动了动,像听懂了。
一整个白天,阿桃都在做准备。
磨刀。检查暗器。把那身夜行衣又穿了一遍,检查有没有破损。最后坐下来,闭着眼,在心里把那张图过了一遍又一遍。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阿桃睁开眼,看着他。
“想问什么?”
石头抿了抿唇,小声说:“阿桃姐姐,你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事?”
阿桃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但底下藏着害怕。不是怕自己,是怕她。
“不会。”阿桃说。
石头不信,但还是点点头。
阿桃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教你的呼吸,练了没有?”
石头点头。
“练给我看看。”
石头盘腿坐好,深吸一口气,下沉,呼出。一连五次,节奏平稳,呼吸均匀。
阿桃点点头。
“今天教你点新的。”
石头眼睛一亮。
阿桃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不是她那把短刃,是一把小的,巴掌长,刀刃还没开锋,是她从沈府借来的。
“拿着。”
石头接过,双手捧着,像捧什么宝贝。
阿桃蹲在他面前。
“这把刀,以后是你的。”
石头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阿桃没理他的眼泪。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练基本功。不是耍着玩,是真练。”她顿了顿,“等我回来,要检查。”
石头用力点头。
阿桃站起身,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魏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包袱。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夜行衣。
阿桃接过去,换上。
黑色的,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破绽。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阿桃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等我回来。”
石头点头。
阿桃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萧策已经等着了。
他也换了一身黑衣,腰间悬着那柄刀。白虎趴在他脚边,浑身雪白,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阿桃走过去。
萧策看她一眼,点点头。
“走。”
两人一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福王府的墙比东院那边还高。
但沈叔给的那张图上有标注——西北角有棵老槐树,树冠伸出墙外,树枝比墙还高。
萧策找到那棵树,轻轻一跃,攀上树枝。
白虎退后几步,助跑,蹬墙,一跃而上——那么大的身子,落在树枝上,居然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阿桃最后上。
她攀着树枝,从高处往下看。
福王府里灯火通明,到处是巡夜的守卫。火把的光晃来晃去,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群游动的鬼。
书房在正院东侧,灯光比别处亮。
萧策打了个手势。
阿桃点头。
两人一虎,从树上滑下,落进院子里。
白虎落地无声,立刻伏低身子,贴着墙根往前摸。阿桃跟在萧策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一路躲过三拨巡逻,终于到了书房外面。
书房的门关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
萧策贴着墙,听里面的动静。
一个声音传出来,是男人的,有些沙哑:
“……名单的事,确定没泄露?”
另一个声音答:“韩城那边还没消息,但萧惊渊已经进了城,肯定是为这个来的。”
第一个声音哼了一声。
“他来了正好。通知下去,加强守卫,尤其是书房这边。等他自己送上门。”
萧策的目光冷了一瞬。
他看了看阿桃,打了个手势。
阿桃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摸到门边。
萧策抬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从里面闩着。
他看向阿桃。
阿桃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条,伸进门缝,轻轻拨了几下。
咔哒一声,门闩开了。
萧策推门,闪身进去。
阿桃跟在后面。
屋里,两个人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见门突然打开,两人同时站起来,手按在刀上。
但他们没机会拔刀。
萧策一步跨过去,抬手扼住第一个人的喉咙。那人眼睛瞪大,还没来得及叫,喉咙里就发出咯咯的声音,软倒在地。
阿桃扑向第二个人,短刃横在他脖子上。
“别出声。”
那人举着手,不敢动。
萧策走过来,看着他。
“暗格在哪儿?”
那人嘴唇发抖,没说话。
阿桃刀尖往前送了送,刺破皮肤,血流下来。
那人终于崩溃。
“东……东墙……第三块砖……”
萧策走到东墙边,敲了敲。第三块砖的声音和别处不一样。
他抽出刀,插进砖缝,轻轻一撬。
砖头掉下来,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子。
萧策拿出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卷纸。
他展开,扫了一眼。
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足有上百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北府旧部”“关押地牢”几个字。
萧策收起名单,看向那个守卫。
那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萧策看了阿桃一眼。
阿桃刀落。
那人软倒在地。
两人退出书房,关上门。
院子里,巡逻的守卫还在远处。
萧策打了个手势。
两人一虎,原路返回。
翻过墙,落地时,阿桃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府。
名单拿到了。
但那些兄弟,还在地牢里。
萧策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阿桃追上去。
“王爷,名单拿到了,接下来……”
萧策没回头。
“回沈府。”他说,“然后——准备救人。”
夜色很深。
京都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三更了。
阿桃握紧短刃,跟在他身后。
快了。
——第9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