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晓楼”三个古篆大字在幽蓝的灯笼光中微微摇曳。
李郁站在楼前,深吸一口气。掌心印记的灼热感已如烈火燎原,几乎要冲破皮肉。腰间的新生惊蛰传来一阵温和的安抚之意,像是在说:别慌,有老子在。
“进去后,分开坐。”苏雨柔低声道,面纱下的目光扫过周围熙攘的人流,“但不要离太远,保持在三丈内,我能感应到你们。”
阿土点头,小脸上带着紧张,但眼神很坚定:“李大哥,苏姐姐,我会注意周围的阴煞波动,特别是那些带着恶意窥探的。”
“好。”李郁推开厚重的木门。
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百晓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一楼是大厅,摆着数十张方桌,此刻坐了七八成满。有粗豪的汉子大碗喝酒,有阴鸷的修士低声交谈,有蒙面的女子独坐一隅。空气中混杂着酒气、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二楼是环形的雅座,用屏风隔出一个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三楼则完全封闭,只有几扇雕花木窗,那是贵宾包厢,非有头有脸的人物进不去。
一个店小二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三位客官,楼上雅座请?”
“一楼,靠窗。”李郁选了张能看到门口和大半厅堂的桌子。
三人落座,点了壶最普通的清茶。李郁将惊蛰解下,横放在膝上——这个动作立刻引来了几道目光的扫视。有人认出了这柄刀,低声与同伴交谈;有人眼中贪婪一闪而逝,但很快掩饰下去。
“戌时三刻的拍卖,还有半个时辰。”苏雨柔瞥了眼墙上挂着的铜漏,“先听听风声。”
李郁点头,将精神力在惊蛰的加持下缓缓铺开。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捕捉到周围十几丈内的低语、心跳、甚至细微的呼吸变化。
“……听说了吗?今晚的压轴,是那东西……”
“补天神铁残片?嘿,消息早就传开了。靖海王府、多宝阁、还有几个隐世宗门都派人来了。”
“不止。我下午在‘骨阁’外,看到万毒门那位‘毒心婆婆’的车辇了,她也到了。”
“毒心婆婆?她来作甚?她又不用刀剑……”
“蠢!补天神铁可不止能炼兵器!若是融入本命蛊中,能炼出何等可怕的毒物?”
“嘘!小声点……”
李郁心中凛然。万毒门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眼角余光瞥向门口,正好看到三个穿着灰衣、相貌平凡的男人走进来,坐在角落一张空桌旁——正是之前在广场盯梢的那三个万毒门探子。
几乎同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行人从二楼下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青年,面如冠玉,手持玉骨折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靖海王府的慕容轩。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以及一个穿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枯瘦老者。
慕容轩的目光在大厅扫过,在李郁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恶意。但他没有过来,而是带着人直接走向三楼。
“那个黑袍老者……”苏雨柔传音道,声音凝重,“身上有淡淡的尸气,很可能是‘炼尸宗’的人。靖海王府居然和这种邪道联手了。”
李郁握紧了刀柄。炼尸宗,擅长操控僵尸、炼制铁尸,手段阴毒残忍,是比万毒门更遭人唾弃的邪派。慕容轩为了对付他,真是不择手段。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门口再次进来一行人。这次是个穿着锦绣员外袍、满面红光的胖老头,手里盘着两颗鸽卵大的夜明珠,笑呵呵地和熟人打招呼。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其中一人正是下午在拱桥前拦路、要买惊蛰的那个锦衣人。
“多宝阁东家,钱万贯。”苏雨柔低声道,“此人是幽冥墟最大的商人之一,人脉极广,但极为贪婪。他既然亲自来了,对碎片是志在必得。”
李郁感觉压力更大了。靖海王府、万毒门、多宝阁,每一方都是庞然大物。而他们只有三个人,一把刚重生的刀。
“铛——铛——铛——”
楼外的钟声响起,悠长而肃穆。
戌时三刻,到了。
大厅中央,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
“诸位,”中年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下百晓楼掌柜,贾仁义。今夜戌时三刻的特别拍卖会,现在开始。”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依照惯例,拍卖会分三轮。第一轮,三件珍品,价高者得。第二轮,一件奇物,卖家有特殊要求。第三轮……”贾仁义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三楼包厢,“一件压轴之物,来历特殊,交易方式亦特殊,届时会详细说明。”
“现在,请第一件拍品。”
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玉盒走上台。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截通体晶莹如黄玉、内蕴金色流沙的臂骨。
“上古异兽‘搬山猿’的右臂骨,起拍价八百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
竞价很快开始。最终被一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以一千七百灵石拍下。
第二件拍品,是一瓶“七心海棠”炼制的解毒丹,可解百毒。起拍价五百灵石,最终以九百成交。
第三件,是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炽热气息的“地心炎玉”。起拍价一千二,被一个浑身冒火气的修士以两千灵石拍走。
第一轮结束,气氛已经热了起来。
贾仁义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变得郑重。
“第二轮,一件奇物。”
他再次拍手。这次上来的不是侍女,而是四名气息沉凝的墟卫,抬着一个用黑布严密遮盖的长条形木匣。
黑布掀开。
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柄剑。
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下三分之二,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崩断的。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铜锈般的暗红色斑点,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
但就在这柄断剑出现的瞬间——
“嗡!!!”
李郁膝上的惊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清越的刀鸣!刀身剧烈震颤,暗金色流光疯狂流转,刀镡处的太极图虚影旋转加速!
同一时刻,李郁掌心印记,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了上去!烫得他整条右臂的经脉都在抽搐!
是它!
拍卖台上那柄断剑,正是惊蛰缺失的刀柄!那种同源相召的共鸣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强烈、更清晰!
台上,那柄沉寂的断剑,仿佛回应般,剑身猛地一震!
“叮——”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剑鸣,从断剑上迸发!剑体表面那些暗红斑点,开始微微蠕动,有极其细微的暗金色流光在斑点缝隙中一闪而逝。
全场哗然!
“共鸣!是补天神铁碎片之间的共鸣!”
“那把刀……和断剑是一体的!”
“难怪靖海王府、多宝阁都来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三楼包厢,慕容轩手中的玉骨折扇“咔嚓”一声,被他捏出一道裂痕。他盯着台下李郁膝上那柄震颤的长刀,眼中贪婪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多宝阁的钱万贯,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眼中精光闪烁。
角落那三个万毒门的人,身体微微前倾。
贾仁义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很快镇定下来,高声道:“肃静!”
声音中蕴含着一丝灵力威压,压下了全场的骚动。
“此物,”贾仁义指向断剑,“乃是一位前辈高人在某处上古战场遗迹中偶然所得。材质奇特,非金非铁,坚不可摧。经我楼数位鉴宝师查验,确认其材质中蕴含补天神铁的本源气息,且灵性未绝,只是沉寂。”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卖家要求:不卖灵石,只换一种材料——‘星辰铁’,至少一斤。若无星辰铁,可用等价的、蕴含精纯星辰之力的天材地宝替代。”
星辰铁!
李郁心头一震。这正是重铸惊蛰所需的另一种核心材料!惊蛰的重铸,需要万载寒髓淬火,需要星辰铁为骨,需要补天神铁碎片重聚灵性。现在,刀柄碎片就在眼前,而交易的条件,竟然就是星辰铁!
“一斤星辰铁?”三楼包厢,传来慕容轩慵懒中带着讥诮的声音,“贾掌柜,这要价是否太高了?星辰铁乃是天外陨星核心所化,可遇不可求。一斤之数,足以炼制一柄‘星器’胚胎了。换取这柄不知来历、灵性尽失的断剑,怕是……不值吧?”
贾仁义不卑不亢:“贵客所言甚是。然此乃卖家要求,我楼只是代为拍卖。若无星辰铁,亦可用等价的星辰属性宝物替代。卖家特意说明,若无人出价,此物将流拍,卖家会自行带走。”
流拍?李郁心头一紧。如果流拍,这刀柄碎片就会被卖家带走,再想找到就难如登天了。
大厅安静下来。
星辰铁太过稀有,而台上那断剑看起来又确实没什么大用——除非,你手上有另一块能与之共鸣的碎片。
一时间,竟无人出价。
慕容轩把玩着折扇,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李郁身上停留,带着玩味。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节奏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贾仁义开始倒计时:“若无贵客出价,此物将——”
“我有。”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李郁,站了起来。
他走到台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兽皮袋,打开。
袋中,是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闪烁着星辰般微光的银色矿石碎片。这些碎片一出现,周围的光线都仿佛暗淡了一瞬,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纯净、浩渺的星辰气息。
“这是……”贾仁义眼睛一亮,上前仔细查验,“确是天外陨星碎片,内含精纯星辰之力!但……重量不足一斤,只有约七两。”
“加上这个。”
李郁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如冰、内部有星沙流转的珠子。
“冰魄星珠,”李郁沉声道,“产自永冻荒原极深处,经万年玄冰与星辰之力共同孕育而成。其中蕴含的星辰之力,抵得上至少五两星辰铁。两者相加,价值超过一斤星辰铁。”
这枚冰魄星珠,是他在永冻荒原深处,从寒星子遗骸旁找到的,本是留着辅助修炼《冰魄星璇典》,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贾仁义接过星珠,凝神感知片刻,点头:“此珠价值,确实足够。这位小友出价有效。”
“等等。”
三楼包厢,慕容轩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小子,你这些东西,是挺不错。但本公子出价更高。”
他一挥手。
身后那名黑袍枯瘦老者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
盒中,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银白、表面有天然星纹流转的金属。它一出现,整个大厅的星辰之力浓度骤然提升,甚至隐隐有星光从金属表面逸散出来。
“完整的‘星纹陨铁’,重一斤三两。”慕容轩淡淡道,“品质远超你的陨星碎片和那颗珠子。贾掌柜,这个,够资格吧?”
贾仁义呼吸一窒,连忙点头:“够!当然够!星纹陨铁,是炼制顶级星器的主材,价值远超普通星辰铁!靖海王府出价有效!”
李郁脸色一沉。
慕容轩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小子,还要加价吗?本公子倒想看看,你一个乡野匹夫,还能拿出什么宝贝。”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哄笑。在所有人看来,李郁已经输了。靖海王府的底蕴,岂是一个无名小卒能比的?
李郁握紧拳头。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惊蛰和龙血晶残块,但这两样都不能暴露。难道就这么放弃?
就在这时——
“老夫也凑个热闹。”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二楼一个屏风后传来。
屏风拉开,走出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袍子、头戴高帽、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老妪。她手里拄着一根骷髅头拐杖,行走间,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甜腻香气,闻之令人头晕。
“毒心婆婆!”有人惊呼。
万毒门长老,毒心婆婆!
她走到台前,从袖中取出一截枯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木头。木头一出现,周围空气微微扭曲,散发出一股辟邪破秽的纯阳气息。
“千年雷击木心,内蕴一丝辟邪神雷本源。”毒心婆婆的声音如同夜枭,“此物对修炼邪功、驱使鬼物的人来说是天敌,但对正道修士而言,却是梦寐以求的护身至宝。用它来换这截断剑,如何?”
贾仁义脸色变了变。雷击木心确实价值不菲,特别是对万毒门这种邪派来说,拿出此物等于自损利器。但问题是——卖家要的是星辰铁或星辰宝物,雷击木心属性不合。
“抱歉,毒心前辈,”贾仁义硬着头皮道,“卖家明确要求星辰属性宝物,您这雷击木心虽好,但不符合要求。”
毒心婆婆怪笑一声:“那就再加点。”
她又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银色星点闪烁的矿石。
“阴煞星辰铁,”毒心婆婆道,“产自至阴之地,经地煞与星辰之力共同侵蚀万年而成。虽是星辰铁,但蕴含阴煞之气,寻常人无法使用,但对我万毒门炼毒养蛊却有奇效。此物,加上雷击木心,换那断剑,够了吧?”
阴煞星辰铁!这确实是星辰铁的一种变种,虽属性偏邪,但本质仍是星辰铁。
贾仁义看向慕容轩和李郁:“靖海王府出星纹陨铁,万毒门出阴煞星辰铁加雷击木心,这位小友出陨星碎片加冰魄星珠。按照价值,目前靖海王府最高,万毒门次之,小友第三。可还有人加价?”
慕容轩志在必得,毒心婆婆势在必得,李郁……似乎已到极限。
全场目光都集中在李郁身上。
他站在那里,掌心印记灼烫如焚,惊蛰在刀鞘中轻微震颤,传递着焦躁与渴望。
不能放弃。
李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贾仁义,一字一顿:
“我出价,不止是这些材料。”
“我还出——‘共鸣之缘’。”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道暗金色印记爆发出璀璨光芒!与此同时,膝上的惊蛰长刀自动出鞘半寸,暗金色刀身与台上断剑同时嗡鸣,共鸣之声响彻大厅!
“此剑虽断,灵性未尽,只是沉寂。而我能唤醒它,能引起它最本源的呼应!”
李郁的声音,因全力催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卖家所求星辰铁,最终目的为何?无非是重铸兵刃!重铸兵刃,所需无非是合适的材料,以及——让兵刃‘活’过来的灵性引导!”
“星辰铁再好,也只是死物。而这柄断剑中沉寂的灵性,才是重铸之魂!我能唤醒它的灵性,能与它共鸣——敢问贾掌柜,敢问那位匿名的卖家!”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台上那柄震颤的断剑上:
“对于一个需要重铸神兵、且很可能手中兵刃同样与补天神铁相关的人来说——”
“是一个只能提供材料的买家重要,还是一个能唤醒、引导兵刃灵性的‘有缘人’更重要?”
“此剑,与我有缘。非我,无人能真正发挥其价值。”
“这,便是我最后的出价!”
话音落,大厅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郁这番大胆而直接的言论震住了。拍卖场上,比拼的是财力宝物,是权势背景,何曾见过如此“唯心”、近乎耍赖却又直指核心的竞拍方式?
但偏偏,他说的是事实。那断剑与李郁掌心印记、与惊蛰长刀的共鸣,是做不得假的。补天神铁这种天地奇物,确有其玄奥之处,“缘分”有时比灵石更重要。
慕容轩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身后的黑袍老者低声道:“公子,此子所言不虚。那断剑的灵性,确实被他唤醒了。我们纵有星纹陨铁,但无法引起共鸣,重铸时恐事倍功半。”
毒心婆婆眼中凶光闪烁,手中骷髅拐杖重重一顿地:“荒诞!区区共鸣,虚无缥缈,岂能作为竞拍依据?贾掌柜,百晓楼的规矩,难道是可以如此儿戏的吗?”
贾仁义脸上也露出为难之色。李郁说的不无道理,但百晓楼的规矩向来是价高者得,或满足卖家明确要求。这种“缘分”之说,确实没有先例。
他正犹豫间——
一个苍老、平静,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忽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他说的,不错。”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拍卖台侧后方,那扇一直紧闭的暗门,不知何时滑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平和,仿佛能洞悉万物。他手中拿着一根普通的竹杖,步履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就像一个普通的垂暮老人。但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楼主!”贾仁义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无比恭敬。
百晓楼楼主!幽冥墟真正的掌控者之一!
灰袍老者对贾仁义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李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随即又看向台上那柄断剑。
“此剑,乃老夫多年前一故友托付,代寻有缘人。”楼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故友曾言,此剑灵性深藏,非遇同源相召,不得苏醒。所求星辰铁,亦是为此。然铁易得,缘难求。今日既有小友能引动剑鸣,显是故友所言‘有缘人’已至。”
他顿了顿,看向贾仁义:“贾掌柜,按故友遗愿,此剑交易,首重‘缘’,次重‘用’。既然这位小友能唤醒剑灵,那便无需拘泥于星辰铁之形。他的‘共鸣’,便是资格。”
“是,楼主。”贾仁义躬身应道,再无异议。
楼主又看向三楼,目光在慕容轩身上略微停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靖海王府若仍有疑虑,可出示星纹陨铁,老夫亦可请出故友留下的另一道考验——若能通过,此剑依旧可换。但若通不过,星辰铁原物奉还,此剑则归这位小友。如何?”
慕容轩脸色变幻。他身后黑袍老者低声传音了几句,似乎在快速评估。最终,慕容轩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容:“楼主言重了。既然是贵楼故友遗愿,又是‘缘分’所致,我等自然无话可说。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郁,眼神锐利如刀:“这位小友,既然得了此等机缘,可要好好保管才是。怀璧其罪的道理,想必你是懂的。”
赤裸裸的威胁。
李郁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只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不劳费心。”
“好,好。”慕容轩冷笑两声,不再言语,转身回了包厢。但那背影中透出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毒心婆婆重重哼了一声,也转身离去。万毒门与靖海王府不同,在幽冥墟内不敢公然违逆楼主。
楼主仿佛没听到这番机锋,对贾仁义道:“既无异议,便完成交易吧。”
“是。”贾仁义直起身,朗声道,“第二轮奇物,补天神铁残剑,由这位小友以‘共鸣之缘’拍得。请小友上前,完成交割。”
李郁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拍卖台。
苏雨柔和阿土紧张地注视着他,手已按在兵器上。
走到台前,贾仁义双手捧起盛放断剑的木匣,郑重地递向李郁。
李郁伸出双手,准备接过。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木匣的瞬间——
异变陡生!
木匣中的断剑,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铮——!”
比刚才响亮十倍、清越百倍的剑鸣冲天而起!断剑表面所有暗红斑点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暗金色流光,疯狂涌入剑身!整柄断剑,骤然爆发出璀璨的暗金色光芒!
与此同时,李郁腰间的惊蛰长刀,自动脱鞘飞出!
不是被召唤,而是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吸引,化作一道暗金与赤红交织的流光,直扑木匣中的断剑!
下一刻,两道流光在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团无比耀眼、令人无法直视的暗金与赤红交织的光团,将断剑与惊蛰同时吞没!光团中,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融合、重塑的声响,仿佛有看不见的巨锤在疯狂锻打!
“这是……”楼主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惊容,“自主融合?!补天神铁碎片竟在自主融合重铸?!”
大厅再次哗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死死盯着那团光!
三楼包厢,慕容轩猛地冲回栏杆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如果他能得到这柄正在重铸的完全体神兵……
角落,那三个万毒门的人,已悄然退向门口。
多宝阁的钱万贯,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苏雨柔和阿土已冲到台前,护在李郁两侧。
李郁呆呆地看着那团光,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与惊蛰之间那缕联系,正在光团中疯狂地重新建立、强化,并且……多了一些东西。一些破碎的、浩瀚的、充满了古老沧桑与不屈战意的记忆碎片,正顺着那重新建立的链接,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脑海!
恍惚间,他“看”到了更多……星空下的战场,持刀的巨人,崩碎的星河,坠落的碎片……
“咔——嚓——!!”
光团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炸开!
强光散去。
一柄全新的“刀”,静静地悬浮在李郁面前。
它长约三尺三寸,比之前的惊蛰略长。刀身狭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材质非金非铁,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缓缓流转。刀身之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玄奥莫测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血脉,又如同封印。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正是那断剑的剑柄所化,握柄处缠绕着细密的、类似龙鳞的纹路。
刀镡处,那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太极图虚影,此刻凝实了许多,阴阳鱼眼中的冰蓝与赤红两点,光芒内敛,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整柄刀,散发着一种古老、浩大、内敛却又无比锋锐的气息。它不再“碎”,虽然依旧能看出拼接融合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反而为它增添了一种历经劫难、重获新生的独特神韵。
刀,在轻轻嗡鸣。
那不再是材质的共振,而是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欢欣又带着一丝迷茫的低吟。
李郁呆呆地看着这柄悬浮在自己面前、仿佛等待了万古的新刀,心脏狂跳,血液奔流。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意识,正从刀身深处缓缓苏醒,如同破茧的蝶,颤抖着,试图与他建立联系。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向刀柄。
指尖触碰的瞬间——
“嗡——!!!!”
刀鸣清越,响彻云霄!恐怖的刀意以李郁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沉眠的巨龙仰天长啸!大厅内,除了楼主、贾仁义等寥寥数人,其余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混合着补天神铁本源气息与李郁不屈意志的刀意,逼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
慕容轩首当其冲,手中玉骨折扇“咔嚓”一声被无形的刀意震碎,他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更加炽烈的贪婪。
李郁握紧了刀柄。
一股血脉相连、灵魂相融的温暖洪流,瞬间从刀柄涌入,席卷全身。体内因强行融合冰火罡气而撕裂的经脉,在这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冲刷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强化。空荡的丹田重新被填满,而且比以前更加凝实、澎湃。
修为,水到渠成般突破!
凝气境后期,成!
更重要的是,那个熟悉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又强行打起精神的碎嘴声音,终于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嘶……头好痛……小子,你他娘的……到底给老子找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拼上了?还有,这是哪儿?怎么这么吵?嗯?等等……这感觉……卧槽!刀柄!老子的刀柄回来了?!还有这力量……补天本源?!你你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惊蛰,醒了。
而且,似乎因为融合了完整的刀柄和更多的补天神铁本源,它的灵体不仅彻底恢复,似乎还发生了某种质变。它的声音不再虚弱,反而中气十足,只是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震惊。
李郁握紧手中焕然一新、传来熟悉“体温”的长刀,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全新力量,以及脑海中那活力十足的聒噪,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神色复杂的贾仁义,又看向面色平静却眼中含笑的楼主,最后,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慕容轩,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此刀,名‘惊蛰’。”
“今日,重归。”
话音落,全场死寂。
唯有刀鸣,清越悠长,在百晓楼中回荡不绝。
而李郁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幽冥墟的各个角落,至少有十几方势力,同时收到了紧急传讯:
“目标已得完全体补天神兵,立刻行动!”
风暴,即将来临。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