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裴梵音后,傅清辞在窗前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的墨羽。
墨羽被她摸得舒服,眯起眼,把头往她掌心蹭。
忽然眼前一暗,傅清辞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的墨羽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她下意识起身,只见墨羽已稳稳落在来人的手臂上。
此时,傅清辞也看清了来人,刚紧绷的心缓缓落下。萧衡宴抬手接住墨羽,任由它一下一下蹭着自己的下巴,眼底浮起淡淡的柔和。
等一人一鹰互动完,傅清辞浅笑开口:“王爷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萧衡宴抬眼看向她,烛火在傅清辞身后摇曳,为她镀了一层柔光。眉宇间褪去了人前的端肃,露出一丝倦意。
他想起以往见面,多是宫宴朝贺,隔着重重人影,他不过遥遥一瞥。知道她皇兄的妻子,是他长嫂,是众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太子妃。自己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她的关系发生转变。
听到她的问话,萧衡宴也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明明可以让明亮跑一趟,告知她今日查到的事。
可想起她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委屈,他忽然就不想让旁人来了。
“王爷?”傅清辞看着静默不语的萧衡宴,轻声唤了声。
萧衡宴恍然回神,将脑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开,清了清嗓子:“哦,我刚把二皇兄揍了一顿。”
傅清辞一怔,抬眸看他:“王爷查到了二皇子在宫宴上出手的证据?”
萧衡宴正要开口,却被她抬手打断,“屋外冷,王爷进来说吧。”
她说着转身要去拉门,余光却瞥见一道黑影掠过,再回头时,萧衡宴已从窗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在屋内。
傅清辞愣了一瞬,随即不禁轻笑:“王爷下次可以走正门的。”
萧衡宴也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失礼,但转念一想。
深更半夜独自来见自己嫂嫂,好像更失礼。他抬手轻拍了下额头,将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次赶走。
回过神时,一盏热茶已递到面前。
他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温热入喉,连带着那点莫名的心绪也被压了下去。
放下茶盏,他才将查到的关于二皇子的事一一道来。
傅清辞静静听着,眉间渐渐浮起一丝复杂。
方才她和裴梵音还在诧异二皇子胆子大,敢睡皇帝的女人。没想到,他还敢做更胆大的事。
说完二皇子的事,萧衡宴顿了顿,又提起了贵公公。
听到这个名字,傅清辞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脸,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心思手段,胃里骤然一阵翻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萧衡宴愣住,随即快步走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想扶又不敢扶:“你、你怎么了?我去找大夫……”
“王爷,不用!”傅清辞连忙抬头叫住他。
方才那阵生理性的恶心让她眼眶泛红,隐隐蒙上一层水雾。傅清辞一只手覆在小腹上,深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只是一时不适,吃颗药就好。”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层素日端着的疏离此刻尽数卸下,只剩下温软和脆弱。
她本就生得美,平日里为着皇室体面,总是端庄的姿态。此刻眉眼间的防备卸去,整个人柔和得像被烛光融化了一般。
萧衡宴看着,心中蓦地一紧。
本就对她心怀歉意的萧衡宴,想起她此时为何难受,心中更加愧疚。
“药在哪里?我给你拿。”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不自知的急促。
傅清辞指向一旁的木盒。萧衡宴快步走过去,打开,取出药瓶,倒出一颗,转身递到她唇边。
她接过服下,他又连忙递上茶盏,看着她喝了一口,才稍稍放下心。
药效来得快,那股翻涌渐渐平复下去。傅清辞抬眸,看着站在身前,浑身绷得紧紧的萧衡宴,心里一暖,正要开口。
突然,他神色一凛,朝她扑来。
抬手间,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骤然吞没一切。傅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萧衡宴一手揽住腰身,一手按住她的口鼻。
他俯身低头,气息落在她耳畔,极低极轻:
“屏住呼吸,有人来了。”
傅清辞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不敢动,黑暗将一切感知都放大了。
萧衡宴揽在她腰间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一下一下,极轻,却在这寂静中清晰如擂鼓。
此刻的萧衡宴也好不到哪去。
猝然贴近,一缕淡雅的幽香钻入鼻息,若有若无地萦绕。那香气带着几分莫名的熟悉,仿佛在何处闻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缕青烟悄然飘入。
傅清辞被萧衡宴揽在暗处,屏住呼吸。
只见一道黑影摸进内室,在妆台前驻足片刻,似乎翻找着什么。俄顷,那将什么收入袖中,才转身离去。
良久,脚步声彻底消失。
“走远了。”萧衡宴压低的声音恢复如常。
傅清辞如梦初醒,忙退后几步,从他怀中挣出。萧衡宴却未在意她的动作,径直转身走向内室。傅清辞连忙跟上,只见他在妆台前站定。
他侧头看她:“墨羽已经跟上去了。你看看少了什么,我这就去追。”
傅清辞垂眸看去,月色映在菱花铜镜上,镜中隐约可见自己微乱的鬓发。她伸手拉开镜台下的一个小屉。
原本放着一对并蒂莲玉簪,此刻只剩孤零零的一支。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旋即附在萧衡宴耳边,低语几句。
萧衡宴眸中掠过一丝寒意,颔首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偷簪之人,我的人会盯着。”
——
一夜过去,
荣王萧衡宴在宫门口公然揍了兄长,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上京城。
早朝时,大半个朝堂的官员纷纷出列,义正词严地痛斥荣王目无尊长,以下犯上,仗着军功不敬兄长等等罪名,恳请陛下严惩。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那些慷慨激昂的臣子,落在下首萧衡宴沉默的身影上。
皇帝心头蓦地一软。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场景。
阿宴曾仗着荣王的身份,为无辜百姓出头,处置过几个权贵家的纨绔子弟,朝堂上也是弹劾声一片。
那时的他,飞扬跋扈地站在大殿中央,据理力争,引经据典,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锐气。
哪像现在,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悔意,早知道就不该办勉强他选妃。
不该因他长得不像自己,更像十九年前起兵谋反的平王,就心怀芥蒂。
现在想想,是他想错了,平王相貌像极了开国帝后,他的儿子就算像,也是像的开国帝后,与平王何干。
怎么就因这个对自己的他心怀芥蒂,在二皇子动手时,放任了。
皇帝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悔意更深。
他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威严,反而带着慈父般的柔和:
“荣王,你说说,与你二皇兄有何不愉快?放心,若是你二皇兄欺负了你,朕不会放过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声音沉了几分:“包括现在跪在殿中的所有人,若是冤枉了你,朕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