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一出,跪地的官员们齐齐一愣。
听陛下这口气,竟是要偏袒荣王?
有人悄悄抬眼,望向皇帝另一侧下首的太子萧景宸。
萧景宸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落在对面的萧衡宴身上,眼底幽暗如渊。
他从出生起便是太子。刚会走路便被送进御书房读书。礼仪、诗书、骑射,每一样都必须是最好的。稍有懈怠,便会迎来父皇失望的目光。
为了不让父皇失望,他拼了命地做到最好。
终于,父皇眼中的器重日益加深。一众皇子中,只有他才能入父皇的眼。
可九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若说他是天才,那九弟便是天才中的奇才。他生而知之,天赋异禀。父皇就连处理朝政都将他带在身边,甚至容许不到五岁的他,跟着刚任大理寺少卿的舅舅去查案。
好在,一场意外到来,九弟失踪了。
他终于重新成为父皇最器重的皇子。
可为什么他又要回来?
唯一庆幸的是,他忘了五岁前的记忆,没有了那般妖孽的才能。
萧景宸垂下眼,敛去眸中暗色。
殿中,萧衡宴抬起头,看向上首的皇帝,声音里带着委屈:“父皇,儿臣真的可以在这里说吗?”
皇帝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
多好的孩子。
他自然知道萧衡宴为何揍二皇子,定是查到了选妃宴上的事。这孩子的性子他最清楚,若非触及底线,绝不会在轻易动武。
皇帝声音愈发温和:“说。你二皇兄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萧衡宴上前一步,垂首道:“儿臣之所以与二皇兄起冲突,是气他识人不清,身边藏了北冥细作,竟毫无察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看向二皇子一党,他的舅舅柳云霆。
柳云霆面色一变,旋即冷笑出声。
他还以为荣王查出了一个月前的真相,没想到竟是在这儿胡编乱造。二皇子身边有北冥细作?简直荒唐。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荣王殿下此言差矣。二皇子虽年少,却一向谨言慎行,忠心可鉴。说二皇子身边有细作,可有凭据?若无凭据,当朝污蔑兄长,该当何罪?”
萧衡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柳大人急什么?”他淡淡道,“本王何时说没有证据了。”
柳云霆一噎,难以置信地看向萧衡宴。
萧衡宴不再理他,转向皇帝:“父皇,儿臣当然有证据,上京城有名的春风楼是二皇兄的产业,北冥奸细就藏在里面,父皇派人去一查便知。”
殿中寂静,落针可闻。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站着的则是满脸庆幸,自己没有卷进来。
皇帝面色骤沉。盯着下方刚才还在为二皇子说话的柳云霆。
柳云霆的脸色渐渐发白,他知道荣王必然是查到了什么,不然不会直指春风楼。
可二皇子怎么敢跟北冥有勾结。要知道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被送北冥为质,受尽屈辱,对被北冥人恨之入骨。
此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这时,人群中的裴淮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下官觉得,既然荣王提出春风楼有问题,何不现在就派禁军去一探究竟。”
没等皇帝说话,柳云霆连忙道:“陛下,就因荣王无凭无据的一句话,便出动禁军,恐惊扰百姓……”
皇帝打断道:“此事事关朝堂安危,不可小觑,既然荣王提出了,就该查清楚。”
又看着裴淮道:“裴卿,这事就交给你与荣王去查。”
听到皇帝的安排,柳云霆心一沉,连忙跪在地上,道:“虽说举贤不避亲,但这事是荣王提出的,裴大人身为荣王的舅舅,这事由荣王和裴大人去查,就算真的查出了问题,恐怕也不能服众。”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太子站出来,道:“父皇,柳大人所言甚是,儿臣看不如再加一人,您看如何?”
皇帝点头:“可,太子可有人选推荐。”他目光沉着地看着萧景宸。
迎着皇帝的目光,萧景宸坦然回道:“儿臣拙见,不如让大理寺一并前去查探。”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可。郑垣,你与裴卿和荣王一并去查春风楼。”说完,他顿了顿,“再带一队禁军。”
“是!”听到皇帝的话,三人齐齐回话。
看到皇帝安排了郑垣,柳云霆悬起的心微微落下,郑垣是纯臣,不担心他偏向荣王,再加上有皇帝的禁军队,荣王应该也做不了手脚。现在只能等下朝后,赶紧去问问二皇子了,若真有什么,得赶紧处理。柳云霆正想着,就听到萧衡宴又开口了。
萧衡宴道:“父皇,那您就继续上朝,现在刚卯时,天未大亮,去抓人正好。也不用担心惊扰到百姓,更不用担心有人出去通风报信。”说着,他眼风扫了柳云霆一眼。
皇帝抬手一挥:“去吧。”
萧衡宴转身离去。
看着萧衡宴离去的背影,柳云霆脊背一寒,心沉了下来,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奸细一事是荣王胡乱攀扯。
——
天色灰蒙蒙的,春风楼大门紧闭,尚未开张。
萧衡宴立在门前,身后站着裴淮、郑垣,还有禁军统领赵冕。
整座春风楼已被禁军团团围住。领队的禁军一脚踹开大门,沉闷的响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门外的混乱很快惊醒了睡眼惺忪的管事。他披着外衫匆匆跑出来,一见满屋兵甲,脸色变了变,堆起笑:“各位官爷,这天还没亮呢,不知有何贵干?”
领队禁军抬手一挥,将他拨到一旁:“一边待着。我等奉命捉拿北冥细作。”
管事一愣,还未完全清醒,也没看清门外还站着什么人,只当是寻常官差来找茬。他挺直腰杆,语气硬了几分:“官爷,您怕是不知道。这春风楼,可不是谁都能查的地方。”
见对方无动于衷,他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实话跟您说吧,这是二皇子的产业。就算太子殿下来了,也得给二皇子几分薄面。您还是带着人,趁早回去吧。”
“啧啧~”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没想到这春风楼面子这般大,连太子殿下都不能查。”
禁军闪开一条道,萧衡宴抬脚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身后,裴淮、郑垣、赵冕依次跟上。
管事看清来人的脸,腿一软,整个人趴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萧衡宴走到他跟前,垂眼看他,声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说说,本王有资格吗?”
管事额头抵地,声音哆嗦得不成调子:“小、小的有眼无珠……见过荣王殿下……”
萧衡宴没再看他,绕过他走到一张桌前,撩袍落座。他抬眸看向裴淮三人,语气闲适:
“三位大人,捉拿细作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本王就在这儿,等你们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