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嫱抵达建康时,已是七月十三。
赵孟一路谨守祖昭的嘱咐,每日最多行四十里,遇雨便停,逢驿便歇。车队走了整整十日,王嫱的身子倒还安稳,只是脸色苍白了些。芸娘每日按时煎药,她依言服下,从不推拒。
入乌衣巷时,暮色四合。
王恬早已在巷口等候。他瘦了许多,眼眶深陷,胡茬冒出来也顾不上刮。见车帷撩起,王嫱露出脸来,他快步上前,伸手扶她下车。
“祖父一直在等你。”
王嫱没有多话,扶着王恬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进王府。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子,此刻安静得令人心悸。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到最低声。廊下的画眉笼子空了,不知是飞了还是放了。庭院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子,无人采摘,几颗熟透的石榴裂开口子,露出里面殷红的籽粒,在暮色里像凝固的血。
王导躺在内室榻上。
王嫱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去。榻上的老人与她记忆中的祖父判若两人。原本清瘦的身形如今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皮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须发乱蓬蓬地散在枕上。他的呼吸粗重而不均匀,每吸一口气,喉咙里便发出含混的痰鸣声。王嫱在榻边跪下,握住祖父的手。那只曾经握笔写下无数奏章、画出锦绣山河的手,如今枯瘦如柴,骨节硌手,冰凉的,没有多少温度。
“祖父,嫱儿回来了。”
王导的眼皮动了动,过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转了转,终于落在王嫱脸上。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王嫱将耳朵凑近。
“……回来了?”
“回来了。”王嫱的声音轻轻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王导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握住她的手,但已没有力气。他的目光从王嫱脸上移开,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像风中的烛火猛地一跳。嘴唇又动了动。
王嫱听清了王导的声音:“好。”
从这一日起,王嫱便守在王导榻前。太医每日来诊脉,开方,煎药。王嫱亲自喂祖父服药,一勺一勺,耐心得像喂一个孩子。王导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他的目光便追随着王嫱的身影,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安详。昏睡时便只是沉沉地躺着,呼吸粗重,偶尔含含糊糊地唤几个名字。有时是王嫱的名字,有时是她早逝的祖母的名字,有时是一个谁也听不清的音节。王恬说是先帝的名讳。
七月十五,中元节。
建康城中家家户户在河边放河灯,为亡魂引路。乌衣巷里却一片沉寂,王府门前的灯笼换成了白色。这一夜,王导忽然清醒过来。
他睁着眼,目光清明,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王嫱正守在榻边打盹,感觉到祖父的手动了动,猛地惊醒。
“祖父?”
王导看着她,嘴唇翕动,这一次发出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清楚楚。
“柜子。”
王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墙角有一只旧木柜,漆面斑驳,铜扣已生了绿锈。那是祖父用了多年的书柜,里面装的不是书,是一些陈年旧物。
“第二层。匣子。”
王嫱走过去,拉开柜门。第二层果然有一只黑漆木匣,巴掌大小,没有锁。她将木匣取出来,捧到榻边。
王导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只匣子。
“里面的信,交给祖昭。”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你,不许看。”
王嫱握紧木匣。“祖父放心。”
王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望向帐顶。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变得极轻极轻,像风中的烛火。
“老夫……累了。”
这是他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三日,王导再未醒来。七月十八日,咸康五年,庚申日。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榻前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王嫱正替祖父擦手,忽然感觉到祖父的呼吸变了。不再粗重,不再含混,而是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然后归于静止。
王嫱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祖父的脸。老人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安详的梦。窗外的石榴树被秋风吹过,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贴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王嫱将祖父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上,然后跪直身子,叩首。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洇湿了榻前的地板。
咸康五年七月庚申,丞相王导薨,年六十四。
消息传出,建康震动。
司马衍当日便下诏,辍朝三日,举哀于朝堂。太常议定谥号,取“经纬天地曰文,博闻多能曰献”,追谥“文献”。葬礼规格比照西汉霍光、西晋司马孚,为东晋中兴名臣之最。朝中百官前往乌衣巷吊唁,王府门前的白灯笼映着乌衣巷的青石板路,昼夜不熄。
第三日,司马衍亲临。
天子素服,乘素舆,出西华门,直入乌衣巷。王恬率王氏子弟跪迎于府门外,个个披麻戴孝,眼眶红肿。司马衍下舆,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在王嫱身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跪在最前面,而是跪在王氏女眷的行列中,身形被白色的丧服裹着,隆起的腹部被宽大的麻衣遮住,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司马衍没有多言,径入灵堂。
灵柩停在正厅,漆黑如墨,前设灵位,上书“故丞相文献公王公讳导之位”。香烟缭绕,白烛高烧。司马衍在灵前止步,整了整素服,然后躬身,行揖礼。天子向臣子行揖,已是极隆重的哀荣。
礼毕,司马衍直起身,目光落在灵位上,停留了很久。
“王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灵堂中清清楚楚,“朕幼年登基,若无王公,安有今日。王公这一生,扶晋室于倾颓,安社稷于板荡。朕……”他顿了顿,“朕不会忘记。”
灵堂中鸦雀无声。王嫱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麻衣上。
司马衍转身,走到王恬面前。王恬伏地不起。
“文献公临终,可有遗言?”
王恬叩首。“祖父昏迷数日,清醒时极少。唯有一言,命臣转奏陛下。”
“说。”
“祖父说,庾征西之北伐,乃为国收复故土,其志可嘉。然北伐之事,当从长计议,不可冒进。望陛下与庾征西,君臣同心,步步为营。”
司马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文献公临终,仍以国事为念,朕深为感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灵堂,望向北方。
“朕知道了。”
天子起驾时,暮色已深。乌衣巷两旁的灯笼将青石板路映得昏黄,秋风卷着落叶在巷口打着旋。王嫱跪送天子素舆远去,才扶着芸娘的手缓缓起身。她回到自己的旧居,那是一间临水的小院,与祖父的书房只隔一池荷塘。
夜已深,建康城的更鼓声隐隐传来。王嫱坐在灯下,从怀中取出那只黑漆木匣。匣子不大,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她遵照祖父的嘱托,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匣面上的漆纹,那些细密的裂纹像祖父手背上的皱纹。
祖父临终时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她心里。
“里面的信。交给祖昭。你,不许看。”
祖父为什么要在临终前特意将这封信交给祖昭?信里写的又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祖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担忧,是托付。
王嫱将木匣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荷塘里,秋风掠过枯荷,沙沙作响。乌衣巷的白色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她握着那只木匣,像握着祖父最后交付的一个秘密,沉甸甸的,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