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五年,七月初三。
建康的信使在凌晨叩响了寿春城门。韩潜拆信后沉默良久,派人去请祖昭。祖昭从军营赶回刺史府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韩潜将信递给他,没有说话。
信是王恬写的。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王导在七月朔日忽然晕倒,醒来后半身麻木,口不能言。太医诊过,说是风疾。老人意识时好时坏,清醒时能认出人,糊涂时便只是昏睡。王恬在信末写道,王导昏睡时,曾含糊唤过王嫱的名字。
祖昭将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回到府中,王嫱已醒了。她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很明显,夜里睡不安稳,时常醒来。见祖昭这个时辰从外面回来,脸色又不对,她扶着榻沿坐起身。
“出什么事了?”
祖昭在榻边坐下,将信递给她。
王嫱看完信,手开始发抖,紧紧攥着信,指节像祖昭方才一样泛白。过了许久,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要回建康。”
祖昭看着她。
“祖父六十四了。”王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娘去得早,爹续弦后我便跟着祖父。祖母也去得早,祖父一个人,是祖父把我养大的。他教握笔,教念诗,教我分辩朝堂上谁说的话是真的谁说的话是假的。”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昏睡时唤的名字,是我。”
祖昭握住她的手,温柔道:“我陪你去。”
王嫱摇头,道:“你是讨虏将军,守土有责。庾征西正在石城集结大军,秋后便要北伐。这时候,你不能离开寿春。”
“可是你——”
“我带芸娘去,再带几个稳妥的护卫就够了。”
祖昭还要说话,王嫱按住他的手,说:“夫君,祖父教过我,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你的位置在寿春。我的位置,现在该在建康。你放心,我不是逞强。若身子撑不住,我便在路上歇,不硬赶。”
祖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老槐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了一阵,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晨光透过窗纸,将王嫱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坚定。
“我派五十名护卫跟随你去。”祖昭终于开口,“由赵孟带队。车用最稳的那辆,垫三层褥子。切记你每日最多走四十里,多一刻都不行。”
王嫱点了点头。
祖昭起身走到门口,叫来芸娘。芸娘听完,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头,转身便去收拾行装。赵孟被召来时,祖昭将事情说了。赵孟单膝跪地,声音沉得像铁。
“将军放心。夫人若少一根头发,赵孟提头来见。”
当日午后,一切收拾妥当。
车是祖昭让工坊特制的。车厢比寻常牛车宽了半尺,底板加厚,铺了三层棉褥。车帷用细麻布缝成,既透气又遮风。驾车的是一头温驯的老牛,步态稳健,是顾长卿特意从庄园里挑出来的。
五十名护卫皆是淮北老卒出身,个个身着北伐军制式铁札甲,腰悬环首刀,马鞍旁挂着桑木弓和箭壶。赵孟骑一匹青骢马,在车旁寸步不离。
祖昭亲自将王嫱扶上车。
王嫱在车中坐定,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头发用玉簪挽起,脸上施了薄粉,遮住了因孕而生的淡淡倦色。她不想让丈夫担心,祖昭看得出来。
芸娘拎着一只食盒爬上车,在王嫱身旁坐下。食盒里装着干粮、蜜水、几样点心,还有一罐大夫开的安胎药丸。
祖昭翻身上马。
“我送你出城。”
车队驶出巷子,穿过寿春城的石板街。早市的百姓见是祖将军的车队,纷纷让道。有人认出车中坐的是祖夫人,低声议论起来。王嫱没有撩车帷,只是静静坐着,手始终覆在腹部。
出城门,沿官道大堤走了三里地,来到一处叫“望淮亭”的地方。这是寿春人送别亲友的所在,亭子建在堤上,四根石柱撑起飞檐,亭前栽着几株老柳,柳枝垂到水面上。
祖昭勒住马。
“就送到这里。”
他下马走到车旁。王嫱撩起车帷,两人隔着一道帷帘对视。南边的风吹过来,将王嫱鬓角的碎发吹散。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祖昭从腰间解下那枚玉蝉,放进王嫱手里。
“这个你带着。”
王嫱低头看着掌心的玉蝉。通体碧绿,蝉翼上的细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这是她送给他的。蝉,蜕于浊秽,浮游尘埃之外。
“夫君——”
“它在建康陪着你。”祖昭打断她,“等我北伐归来时,你再还我。”
王嫱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将玉蝉攥在掌心,用力点了点头。
祖昭退后一步,对赵孟道:“路上若夫人有丝毫不适,立刻停下休整。宁可晚到,不可赶路。”
赵孟在马上抱拳:“是。”
祖昭又看向芸娘:“大夫开的药,每日按时服。夫人若胃口不好,便少食多餐。夜里宿营,车要停在最避风的地方。”
芸娘脆生生应下。
祖昭的目光最后落回王嫱身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王嫱轻轻点头:“你也是。”
祖昭拨转马头,让到道旁。赵孟挥了挥手,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老牛走得慢,一步一摇,稳稳当当。
祖昭立马亭前,望着车队渐行渐远。
车队变成一串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柳烟里。
祖昭没有立刻回城。他在望淮亭里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官道被染成金红。韩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向南方。
“师父。”祖昭的声音有些哑,“你说她这一去,会不会有危险?”
韩潜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王司徒的孙女,琅琊王氏的人,又有你的五十名精锐护卫保护,不会有危险的,放心吧。”
他转头看向祖昭,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了,安心准备北伐吧。”
祖昭望着前方,没有说话,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望淮亭的柳枝还在风中拂拂扬扬,像一只挽留的手。而车队早已消失在暮色深处,向着建康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