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套黄呢子宪兵大衣往身上一裹。
陈锋把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宪兵臂章朝外翻了翻,确认“憲兵”两个字没被褶子遮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下摆沾着点锅底灰,用手搓了搓。
“算了。大半夜的,谁看这个。”
他转头扫了一眼其余三人。老蔫儿的大衣有点短,露出一截小腿肚子,军帽压得很低,帽檐几乎扣到鼻梁上。
李听风那套最合身,他本来就瘦,大衣裹上去反而撑出几分日本兵的精瘦劲儿。小猴子个子最矮,大衣拖到脚踝。
陈锋盯着小猴子看了两秒。
“小猴子,你别去了。”
小猴子一愣。“司令——”
“你带剩下的人走小巷,绕到给水部大门西边的小巷里。”陈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那条巷子窄,离得近。到了以后别动,等我信号。”
小猴子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是!”
陈锋又看了一眼其余待命的特战队员。“你们跟小猴子走,穿上消防便服,带上猪鼻子,把剩下的枪和手榴弹都带上。”
十几个人立刻动了,灭虏一号、驱虏一号、匕首、四颗手榴弹,全往身上塞。
陈锋从柜子里摸出三副猪鼻子防毒面具,扔给老蔫儿和李听风各一副,自己也挂了一副在脖子上。
“走。”
.......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零下七八度的温度把呼出的白气冻成一层薄雾。
陈锋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驱虏一号的枪柄。老蔫儿在左后方,李听风在右后方,三个人呈三角队形,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不能太快,不能太慢。
太快像逃命,太慢像摸鱼。
陈锋把节奏卡在“有紧急任务赶路”的频率上,步幅大,落脚重,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嚣张劲儿。
拐过两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那辆九四式卡车了。
陈锋脚步顿了一下,猛地加快了步伐。
卡车尾板已经锁上了。“哐当——”尾板插销扣死的声音传过来,清脆刺耳。
两个白色防化服的身影正在驾驶室旁边,一个踩着踏板往上爬,另一个在车头前面拍了拍引擎盖。
紧接着,发动机轰地一声响了。
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
陈锋心脏猛地一缩。
装完了?怎么这么快?
这帮畜生搬尸体跟搬柴火一样,根本没把里头的人当人。
卡车车灯亮了,两道黄光打在巷口地面上,照出一片黄白。
陈锋没有犹豫。
他大步流星地从巷口走出去,直接站在了卡车正前方。
车灯打在他身上,黄呢子大衣上的铜扣子反着光,“憲兵”臂章清清楚楚。
“吱——!”
司机一脚踩死刹车,车身往前蹿了半米,堪堪停住。
驾驶室里传来一声日语骂娘。
陈锋纹丝不动,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手掌,朝司机做了个“熄火”的手势。
动作很慢,手很稳。
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接着车灯强光,只看到一个穿着黄呢子大衣的高大身影站在车前,臂章上两个字——憲兵。
他缩回脑袋,赶紧熄了火。
车灯灭了。
巷口重新陷入昏暗。
“砰——”驾驶室的门被推开,司机跳了下来。是个矮胖的日本兵,穿着防化服,带着猪鼻子。
他立正站好,低着头,闷声闷气。
“何の用事ですか?(什么事?)”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身体的姿态很老实。宪兵在日军内部就是太上皇,谁都怕。
陈锋没吭声。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李听风。
李听风上前一步,下巴扬起,脊背绷直。车灯虽然灭了,月光和远处城墙上探照灯的余光足够照清楚他大衣上的臂章。
他开口了,嗓音冷硬,语调往下压。
“全員降りろ!身分証を出せ!城内全域戒厳中だ、知らないのか?!(全部下车!出示证件!全城戒严,你不知道吗?!)”
司机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は、はい!(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从胸口口袋里掏证件。
驾驶室副驾上又跳下来一个人。也是防化服,手里还拿着个水壶。
紧跟着最后一个穿着白色防化服的脑袋钻了出来。防化服的帽兜推到后脑勺上,上面还有升腾的热气在月光下扭曲着空气。
就是这三个人。
陈锋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确定没有别人了。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老蔫儿已经不在原位了。
陈锋嘴角动了一下。
李听风接过司机递来的证件本,翻开,凑到月光下装模作样地看。
“所属は?(所属部队?)”
“北支那防疫給水部済南派遣——(北支那防疫给水部济南派遣——)”
司机话还没说完。
“咔啦——”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从副驾那个日本兵身后响起。
副驾的脑袋猛地歪向右侧,歪到了一个活人绝对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他的身体僵直了半秒,膝盖一软,水壶从手里脱落,“咣当”砸在地上。
同一瞬间。
最后下车的那个防化兵猛地扬手,就要掀开猪鼻子呼救,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死死卡住了他的下巴和后脑。
“咔——”
闷响。颈椎错位的声音被闷住了大半,只漏出一点细碎的骨头摩擦声。那防化兵身体抽搐了两下,无声地软了下去。
司机听见动静,下意识扭头。
他看到了歪着脑袋倒在地上的尸体。
“あ——(啊——)”
嗓子眼里刚挤出半个音节。
陈锋的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掌心死死压住口鼻,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进颧骨两侧,封死了所有出气的缝隙。
右手从大衣里抽出匕首,用刀背抵住司机的后颈。
钢铁的冰凉触感贴上皮肤,司机全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锋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极轻,像在说悄悄话。
“嬲你妈妈别。老子今天不想用刀。”
他说完,左手猛地往右一拧。
“咔啦——”
司机瘫了。
三具尸体。七秒。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陈锋松开手,司机的尸体顺着车头滑到地上。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一丝血迹。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朝车厢后面走。
李听风蹲下身子,没有丝毫犹豫,从那两具尸体头上狠狠薅下两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小皮包里。
老蔫儿从副驾尸体旁边站起来,正在掰那日本兵攥紧的拳头。
“扒衣服。”陈锋走到车厢尾部,掀开帆布帘。“小心拉链,别扯坏了。防化服就这三套。”
老蔫儿点了点头,开始动手。
李听风已经拔完了头发,开始扒另一个防化兵的衣服。白色连体防化服是橡胶材质的,有拉链,脱起来比布衣服麻烦。
他动作很仔细,一点一点往下拽,生怕将衣服扯坏了。
“把大衣脱了再传,不然套不进去!”
陈锋一边往上拽一边皱眉。他把胸口那条粗齿铜拉链往上拉,但没有拉到顶。
驱虏一号塞在防化服里面,留点口子取的快点。
老蔫儿和李听风也穿好了。
陈锋把猪鼻子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扫了一圈地上光溜溜的鬼子尸体。
“把尸体拖进去,扔院子里。”
三人一人拽着一具尸体,往大杂院的木门里拖。
陈锋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吱呀——”
借着惨淡的月光,三人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正中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几十具裹尸布。有的白布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李听风拖着尸体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具尸体露出了上半身。
那是个女人。
胸腔从锁骨到耻骨被一刀剖开,肋骨被铁钳撑到两侧,整个腹腔空空荡荡,内脏全被掏空了。伤口边缘的皮肉绝望地往外翻卷着——那是未打麻药、活体解剖时剧烈挣扎撕裂的痕迹。
李听风拖着鬼子尸体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三秒。
瞳孔极度收缩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又一点点重新聚焦,凝结成令人胆寒的死寂黢黑。
“咔咔……”他后槽牙紧咬着,前后磨了两下。13岁那年全村被点天灯的记忆,和眼前的地狱重叠。
陈锋站在大门外面,闭上了眼睛。
老蔫儿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倒抽气声。“这……这帮狗……狗日的……”
陈锋深吸了一口气,将尸体拖进院门内。
他的目光越过那具女尸,落在了尸堆边缘。一截散开的白布下,露出一只很小的手。
那是只属于三四岁孩子的手,手指痛苦地蜷缩着,指甲因为极度缺氧和毒气测试呈现出骇人的紫黑色。
“妈的!”
李听风死死按着胸口,感受着那个装满日寇土匪头发的小皮包,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渗出鲜血。他突然觉得,让鬼子死的太快了,对付这群东西,让他们这些畜生死那么快,简直是对那对惨死母子的亵渎。
“不够啊!让他们死得这么痛快,是造孽啊。”
“一斤....搭...搭把手.....”
老蔫儿和李听风两个人合作,将另外两具尸体都扔了院子。
陈锋关上了大门,周开了猪鼻子面具,将拉链向下拉开了一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咬在嘴里。他划火柴,“嚓”一声,火柴棍在划过的瞬间,被他两根手指硬生生捏断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秒,攥紧,松开。
再划。“嚓——”火苗窜起来。
他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气灌进肺里,辣得嗓子眼生疼。
他又猛吸了两口,将烟头甩在地上,用靴子碾灭,将防毒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出发。嬲你妈妈别。今晚,老子要让这魔窟里连只日本耗子都活不下来。”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失去了平日里的儒雅,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质感。
老蔫儿和李听风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陈锋走过来。月光照在他白色防化服上,防毒面具的两个圆形镜片反射着冷光。
陈锋走路的姿势变了。
脊背绷直了,步子很大,落脚很重。
陈锋绕到驾驶室,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冰得刺骨,他握上去,手指关节发白。
老蔫儿和李听风已经从副驾驶窜上来了。
陈锋踩下离合器,拧动钥匙。
“轰——”
发动机响了。
九四式卡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小巷,拐上了经六路。
路面上一层薄冰,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侧的店铺全关着门,窗户上贴着封条或者钉着木板。远处城南方向还在零星传来几声炮响,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
陈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前挡风玻璃上。
经六路走到头,右拐,纬六路。
三百米外,一座三层灰色小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铁丝网,岗哨,门口两盏白炽灯。
“北支那防疫给水部济南派遣支部”。
陈锋的脚慢慢从油门上挪到刹车上。
卡车减速,一点点靠近。
迈速表缓缓变成零,车停了。
门口两个全副武装的日军哨兵同时抬起头,端着三八大盖,朝卡车走过来。
陈锋摇下车窗。
零下八度的冷风灌进来,扑在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凝出一层薄雾。
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垂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
手指摸到了匕首的刀柄。
哨兵走到车窗外,探照灯的光从头顶扫过来,在白色防化服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哨兵弯下腰,凑到车窗前。
“通行証を——(通行证——)”
陈锋盯着他。
防毒面具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